空白感從後腦勺往前蔓延，蔓延速度極慢。
每擦一根神經就留下一小片虛空。虛空不疼。比疼更難忍。疼有邊界。空白沒有。空白是某種密度極低的物質替換了你腦子裡本該在的東西。
替換後的區域還在。神經還能放電。突觸還能傳導。但傳導的內容不再是記憶。是另一種信號。天樞用過的記憶轉化成的精神力餘波。
姬衡蹲在碎石地上。雙手撐著膝蓋。掌心紋路在精神力驟降後變得極暗。暗到只剩幾絲極淡的金色細線在皮膚下緩慢遊走。流速從每分鐘約四十四圈降到了約三十圈。天樞界面彈出了代價提示。
[定義波持續輸出時長：3小時14分鐘。精神力消耗：20.3個百分點。當前剩餘：28.1%。]
[代價機制觸發。記憶抽取完成。抽取目標：與父親相關的記憶碎片。]
他把掌心翻過來。盯著界面上「父親」兩個字。盯了近二十秒。腦子裡有關父親的畫面在快速檢索。
父親的相貌記得。國字臉。鼻樑上有道舊疤。是姬衡六歲時騎自行車摔進排水溝磕的。父親推著車帶他去社區診所縫了四針。縫針時父親站在診所窗外。臉貼著玻璃。鼻尖在玻璃上壓出一個極小的白色橢圓。橢圓直徑約一點五厘米。和父親鼻頭的寬度接近。
他記得那個橢圓。記得玻璃內側護士手裡的縫合針反光的角度。記得父親在外面用手指在玻璃上寫字。字是「不疼」。筆畫反著寫的。因為他從玻璃內側看字正好是正的。
父親的工作記得。中科院量子計算實驗室前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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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前也是搞量子計算的。父親的名字記得。姬遠橋。三個字。橋字最後一筆是捺。寫得很長。母親說過你爸寫字就這一個特點。別的字都丑。
父親退休前最後一天他在中科院門口等父親回家。等了近一個小時。父親出來時抱了一個紙箱。箱子裡是辦公室清出來的私人物品。搪瓷杯。老花鏡。一本翻爛了的量子計算導論。三根紅筆芯。
但有一段記憶不在了。
他記得父親退休那天回家。穿了件洗得發灰的藍襯衫。領口第三顆扣子掉了還沒縫。針線盒在客廳電視櫃第二個抽屜。父親找不到。母親那天加班。
姬衡自己從抽屜里翻出針線和備用紐扣。白色紐扣。直徑約一厘米。比原來的灰色扣子大了一圈。大了一圈扣進領口時卡了一下。卡的那下父親笑了。笑聲從喉嚨深處往上翻。翻到嘴巴時被一口茶水噎了一下。嗆出了幾聲咳嗽。
餃子。韭菜雞蛋餡。他記得從廚房端了兩碗餃子出來。父親退休通知上說「今天開始就閒了」的時候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父親坐在客廳沙發上。
窗外是傍晚。夕陽從西窗照進來。照在沙發扶手上。扶手是棕色人造革。磨了近十年。磨出的皮裂紋像一張極小的地圖。
餃子端出來之後，空白。
是空白。像有人用刀從記憶膠片上裁掉了一段。裁口齊整。裁掉的部分在腦子裡留下一個邊界清晰的空洞。空洞的大小約等於一頓飯的時間。
父親坐在客廳沙發上吃餃子的畫面被切掉了。切掉之後剩下的畫面直接跳到晚上。
父親在書房整理舊論文。背影。檯燈黃光。光里有浮塵。浮塵在光柱中極緩慢地上下浮動。浮動的幅度約零點三厘米。和呼吸同步。
姬衡把掌心握緊。指關節在碎石地面上抵出四個淺坑。坑深約零點三厘米。碎石硌進指關節皮膚。硌出的痛感清晰。清晰到能藉此確定自己還沒有完全碎掉。
他不記得那頓飯里父親說了什麼。不記得父親有沒有拍他肩膀。不記得餃子的味道。韭菜雞蛋。韭菜是鮮的還是老的。雞蛋是嫩的還是煎過頭的。全不記得了。
姜螭蹲在他旁邊。她沒說話。青囊系統在姬衡後腦勺位置做了近六十秒掃描。
掃描結果顯示他腦部海馬體內有一段神經突觸連接被歸墟族代碼管壁分子覆蓋了。覆蓋厚度約零點三納米。精確到不誤傷任何一個相鄰神經元。
代碼管壁分子在神經突觸表面形成了一層極薄的膜。膜的材料和永夜城黑色城牆的聚合分子成分一致。
聚合度約百分之九十四點三。同樣的物質。城牆上的是武器。腦子裡的是鎖。
「天樞在抽取記憶時用了歸墟族的技術。天樞和歸墟族共享同一套底層代碼。記憶不是被刪了。是被封鎖了。
代碼管壁分子像一層透明的冰把那段神經通路凍住了。記憶還在。冰化了就能拿回來。能解嗎。」
姜螭把監測終端的探頭從姬衡後腦移開。
屏幕上的神經迴路圖像在三秒內從高亮恢復成靜息態。她把探頭收進醫療包。拉鏈拉上的聲音在安靜中極清晰。清晰到像在切一層極薄的冰。
「目前解不開。代碼管壁分子的密鑰長度約兩百五十六位。暴力破解需要至少六個月的持續算力。六個月後。歸墟協議已經到臨界值。
在那之前。封鎖還在。這段記憶你暫時拿不回來。但你有另一個選擇。當你接觸墟核入口。
天樞權限升到百分之五十。天樞協議激活之後。你獲得完整的歸墟族代碼底層修改權。到那時候。兩百五十六位的密鑰對你只有一位。你自己就是鑰匙。」
屠蘇從隊列前方走回來。他把水壺遞給姬衡。壺裡是姜螭用青囊系統淨化過的冷水。溫度約四度。姬衡接過水壺喝了三口。每口間隔約三秒。水從喉嚨滑下去的感覺還在。冷還在。渴還在。父親的餃子不在了。
白澤站在死亡區域出口外。鋁板上還留著昨晚畫的兩條線。紅線已穿過。死亡區域在他身後三公里處。藍色繞路線被粉筆擦掉了。擦得乾乾淨淨。他端著搪瓷杯看向北方。
北邊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極淡的白色光帶。光帶沿著地平線拉了近十公里寬。是凍原的雪線反射。雲被極寒壓在地表。和雪線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氣溫在穿越死亡區域後的半小時內下降了約八度。從北部廢墟帶的約十二度降到約四度。
風從北面灌過來。風速約每秒七米。風裡夾著極細的冰晶。冰晶打在臉上不疼但冷。冷進骨頭縫裡。骨頭縫裡的冷和記憶空洞裡的空虛對著咬。兩種不同的空。一種來自身體。一種來自腦子裡被人摘掉的某頓飯。
姬衡站起來。膝蓋不再發軟。他把掌心攤開對著北面。掌心紋路在冷空氣中緩慢流淌。流速約每分鐘三十八圈。比穿越死亡區域前慢了約六圈。慢下來的原因是精神力不足。
系統自動降低了非必要功能的功耗。界面右上角。精神力百分之二十八點一。權限百分之四十二點三。
「進凍原。」
八百人在他身後列隊。隊列從死亡區域出口延伸到北方地平線上那道白色光帶。距離約二十公里是北冥凍原。
永夜城在凍原深處。帝江在等。墟核入口在城下。父親那頓韭菜雞蛋餃子。還在。鎖在三納米厚的冰里。冰的鑰匙在墟核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