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凍原的第一夜,溫度降到零下三十一度。
帳篷布在木樁上繃得極緊,布料被冰霜覆蓋後變硬了近三倍,硬到手指戳上去戳不出任何凹陷。
帳篷內八個人擠在約六平方米的空間裡,呼氣在空氣中凝結成冰霧,冰霧在帳篷頂聚成薄冰層,厚度約零點三毫米。
每隔約四十分鐘,冰層達到臨界重量,自行碎裂成數十片指甲蓋大小的冰屑,灑在睡袋上簌簌作響。
聲響在午夜寂靜中被放大了數倍,每一次冰屑墜落都有人驚醒,驚醒後看到帳篷頂上又聚了新一層薄冰,然後重新閉上眼睛。
姜螭把青囊系統的體溫維持功能開到最大功率,淡青色的生物能量從她掌心釋放,以她為中心擴散,覆蓋半徑約二十米。
覆蓋範圍內所有人的核心體溫被維持在約三十六點五度,誤差不超過零點三度。
超過覆蓋範圍的人靠睡袋和相互體溫取暖,邊緣處的幾個老兵把背貼著背,肩胛骨之間的接觸面是全身唯一能感受到別人體溫的地方。
青囊系統精神力消耗在零下三十一度的環境裡提高了約百分之十五,姜螭在凌晨兩點時精神力從百分之七十一降到了百分之五十八。
她把數據記在筆記本上,筆跡在低溫下有些凝滯,鉛筆芯划過紙面的摩擦力比常溫時高了約百分之三十,石墨顆粒在紙面上留下的痕跡斷斷續續,有些筆畫因為手指凍僵而壓得太輕,輕到筆跡在晨光下幾乎看不見。
姬衡蹲在帳篷外,掌心紋路在極寒中流速降到每分鐘約三十一圈。
天樞系統的信號處理速度降低了近一成半,姜螭白天在終端上對比過凍原內外系統效能的數據,所有系統在零下二十度以下效能開始衰減,每降五度衰減約百分之二到三。
零下三十一度時衰減在一成到一成半之間,天樞的衰減比修羅系統多了約兩個百分點。
天樞更依賴精密計算,低溫讓代碼鏈在神經突觸中的傳導速度慢了約零點零四納秒。
慢的不多,零點零四納秒在常溫下可以忽略,在零下三十一度加八百公里行軍加歸墟協議倒計時的三重壓力下,慢的每一納秒都在累積。
白澤裹著舊軍大衣坐在帳篷口,大衣是氣象站老人送的,老人跟著隊伍走到了凍原入口,膝蓋舊傷在極寒下加劇。
姜螭給他敷了加溫藥膏,藥膏是青囊系統特製的,成分包括變異冰甲獸的脂肪提取物和凍原深層泥炭蘚的孢子,敷上後膝蓋局部溫度維持在約四十二度,藥效持續近六小時。
老人在帳篷里歪著身子,拐杖擱在睡袋旁邊,睡得極淺,每次冰屑墜落時他的腳趾會在睡袋裡極輕微地蜷一下,蜷的幅度不超過零點五厘米,但足夠說明他沒完全睡沉。
老人醒著時畫地圖,鉛筆在紙上每畫一道線就停頓約兩秒,手指凍得發僵,握筆的力道不好控制。
他畫的是凍原已知地形圖,北冥凍原南北約三百公里,東西約兩百公里,地勢從南往北逐漸抬升,抬升幅度約四百米。
永夜城在凍原北部深處,距當前位置約兩百四十公里,中間要穿過三片冰甲獸棲息地、一條冰裂谷,和一片覆蓋面積達近五十平方公里的永凍鹽鹼灘。
鹽鹼灘的地表是極薄的白色鹽殼,鹽殼厚度約零點五厘米,下面是鬆軟的鹽鹼泥,人踩上去鹽殼破裂,泥會吸住靴子,吸力約每平方厘米零點三公斤。
在零下三十七度里,陷進泥里超過約二十秒腳趾就開始凍傷。
屠蘇從哨位回來,修羅隱身將體溫壓制到和環境一致,從熱感應視角看他是一團模糊的冷色塊,和周圍的凍原碎石區別不大。
他在姬衡旁邊蹲下,用匕首尖在凍土上畫了三個圈,凍土硬度在零下三十一度下接近花崗岩,匕首尖只能在表面刻出極淺的白痕,白痕深度不超過零點二毫米。
三圈分別標註了三處不同的冰甲獸活動痕跡。
「西北方向約十二公里處,冰甲獸腳印。最深的腳印約七厘米,體重至少兩噸,方向朝北,獸群,數目不好判斷,腳印被新雪覆蓋了近三成,時間約六到八小時前。
另外兩處在正北和東北方向,正北的腳印新,時間不超過四小時,四小時前獸群離我們約九公里。」
他把匕首插回腰間,刃面上結了一層極薄的霜,霜在接觸體溫後在三秒內化成水,順著刃面弧度往下淌,淌到刀尖時重新結冰,冰珠掛在刀尖上,直徑約零點二厘米,在月色下反著極淡的藍光。
白澤在鋁板上把冰甲獸腳印坐標和行軍路線疊加,疊加結果顯示獸群行進方向和北伐軍路線在約四十公里處交叉,交叉角度約三十度。
如果雙方保持當前速度,交叉時間在明天下午。他在交叉點畫了一個圈,圈旁標註了三個字:必遭遇。
「冰甲獸是凍原的頂級掠食者,肩高約兩米,體長約五米,全身覆蓋冰晶狀甲殼,甲殼硬度約等於七級防彈材料。弱點在腹側第三片甲殼接縫處,接縫間隙約零點三厘米,冷的時候縮到零點一五厘米,攻擊窗口極短。修羅系統的刀要在接縫縮窄到零點一五厘米之前刺進去拔出來,零點一五厘米到零點三厘米之間的時間窗口約零點四秒。冰甲獸呼吸一次的時間約三秒,零點四秒嵌在三秒的呼吸節律里,必須掐准。」
姜螭把監控終端對準西北方向,終端上出現了近四十個移動熱源,熱源體型最大的那個核心體溫約三十九度,在零下三十一度環境裡能維持三十九度體溫,代謝水平高到離譜。
她把數據轉給屠蘇,屠蘇看了一眼後拇指在匕首柄上來回摩擦了三次,摩擦頻率比平時慢了約零點三秒,慢的原因是低溫讓手指末梢神經傳導速度降了,但判斷沒慢。
「明天狩獵,補給快不夠了。一隻冰甲獸夠八百人吃近三天,三噸肉,凍在零下三十一度里不需要額外處理,天然冷庫。」
姬衡把掌心合上,金色紋路在指縫間被凍得發白。他對著西北方向看了近十秒,風從那個方向刮過來,風裡夾著冰甲獸皮毛上帶的極淡腥味,腥味在零下三十一度里被凍成了微小冰晶顆粒,顆粒打在臉上像碎玻璃,每一顆直徑約零點零五毫米,打在顴骨上極輕極細,累計多了之後顴骨皮膚開始發麻。
「明天,天樞和修羅配合,打下第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