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傍晚。北伐軍在永夜城外約三十公里處建立臨時基地。
基地選在一座廢棄的凍原氣象站內。
氣象站是末世前建的。混凝土牆面被凍融循環剝蝕了近兩厘米。露出裡面鏽跡斑斑的鋼筋。
房頂坍塌了近一半。剩下的一半被冰甲獸油脂凍成的臨時支柱撐著。油脂柱直徑約三十厘米。硬度在零下四十度里接近花崗岩。油脂柱表面有極細的裂紋。裂紋方向沿著柱子長軸。是被凍原永凍層季節性膨脹推擠出來的。推擠應力約每平方厘米四十公斤。油脂柱撐了近三周。還能再撐至少兩周。兩周夠用。
八百人在氣象站及周邊搭建了近四十頂帳篷。每頂帳篷內擠了約二十人。擠的好處是體溫疊加。
核心區域不用青囊系統維持也能保持在約三十三度。三十三度低於正常體溫。但不至於凍傷。邊緣區域仍靠姜螭的覆蓋半徑。青囊系統在連日極寒行軍後精神力儲備降到約百分之四十一。
姜螭把覆蓋半徑從十六米進一步縮到約十二米。集中保障醫療隊和哨位。哨位的士兵每個小時輪換一次。輪換下來的人鑽進青囊覆蓋半徑內把凍僵的手指貼在自己腋下取暖。腋下溫度約三十六度。是全身最暖和的地方。
白澤在氣象站半塌的室內支起鋁板。鋁板上畫著永夜城外圍三十公里地形圖。
地形圖的精度比凍原入口時高了近四個數量級。蘇若情報網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連續發了四次更新。每次更新的數據量都比上一次大。最後一次更新時姜螭的終端存儲卡滿了近九成。白澤把四次更新的數據逐層疊在鋁板上。
第一層是城牆防禦節點分布。第二層是城內歸墟族兵力部署。第三層是地下管網線路。第四層是三處檢修口的精確坐標和周邊地貌。
城牆正面寬約三公里。高約四十米。厚度十五米。全部是歸墟族代碼管壁分子聚合體。定義波穿透率百分之一點八。
正面攻城需要至少兩倍於防守方的兵力和火力。我們現在只有八百人。永夜城守軍至少三千。
帝江在城牆上布置了約兩千個歸墟族能量節點。每個節點可以釋放每秒四百度的熱量衝擊。兩千個節點同時開火。八百人在四秒內會成為凍原上的焦炭。
白澤在城牆正面畫了叉。叉旁邊標註了「正面佯攻」三個字。粉筆在鋁板上寫出這三個字時壓得極重。聲音在凍原風裡嘎吱作響。粉筆在寫到最後「攻」字時斷了。斷面齊整。和四個小時後要發起的佯攻一樣齊整。
「帝江在等我們正面攻。他的邏輯是直的。人類只能從門進。從窗進的是小偷。帝江害怕小偷。小偷能繞過他的規則到達他不想讓人到達的地方。」
姬衡蹲在鋁板前。
天樞界面上永夜城地下設施布局圖已經加載了約七成。剩餘的百分之三十因為權限不足暫時無法解碼。已加載的部分顯示地下共有約十二條主通道。其中三條通向城中心底部約八百米深處的一個巨大空腔。空腔直徑約一百四十米。空腔正中是天樞資料庫標註的墟核入口。
一個直徑約十米的深紫色能量漩渦。漩渦旋轉周期約三十秒。每轉一圈釋放一次極低頻能量脈衝。脈衝頻率三點一四赫茲。是天樞系統全部功率輸出的一百倍。
「三處入口。」姬衡點在地圖上蘇若情報標記的位置。
最近的一處在永夜城東南方向約五點八公里。是歸墟族廢棄能源管線的檢修井。井口直徑約一米。被冰層封了近兩千年。冰層在近期有融化後再凍結的痕跡。井壁有攀爬痕跡。至少兩個人進去過。
時間在上周內。井口封冰中的急凍微晶冰密度比天然冰低了約百分之三。說明進去的人體溫偏高。體溫偏高的來源是歸墟族代碼管壁分子在體內活化產生的代謝熱。進去的是歸墟族的人。至少一個是嬴梟。
屠蘇用匕首在鋁板上沿著那處入口往下畫。畫到地下約三百米處。三條通道在這個深度交匯。交匯點是一個廢棄的歸墟族轉運站。
轉運站面積約兩百平方米。空間夠二十人小隊集結。轉運站內留有六根結構柱。柱子上刻著上古篆字。柱基深度超過二十米。直接錨在岩基上。從轉運站往西約六百米就是墟核空腔的外壁。外壁是凍原岩基。厚度約兩米。修羅系統在最大功率下三秒內能切開。三秒夠二十人依次穿過切口。進入空腔。控制墟核入口。
「我帶二十人。明晚滲透。從檢修井進入。到達轉運站後等待主力正面佯攻信號。佯攻開始後我們破壁進空腔。控制墟核入口。姬衡從地面趕來。你需要從地下通道另一頭進入。和我分開走。分散帝江注意力。帝江同時追兩個目標時歸墟族代碼需要分裂計算資源。分裂後每個目標的追蹤精度降約百分之四十。」
白澤在戰術地圖上把兩條滲透路線分開。屠蘇走東線。姬衡走西線。西線入口在永夜城西北方向約七公里處。是一口廢棄的歸墟族通風井。井口被凍土和冰層封了兩千年。天樞定義波可以破開封口。西線深處有一條軒轅三千年前留下的隱秘分支通道。通道被天樞定義波封口偽裝成天然岩壁。歸墟族代碼無法識別天樞定義波封口。封了三千年來沒有歸墟族發現過。
「軒轅的通道還在。天樞能解開他留下的封口。」姬衡點在天樞界面上那條被金色虛線標註的隱秘通道。虛線在暗紫色歸墟族地下管網中像一條極細的金絲。金絲一頭連著西線通風井。一頭連著墟核空腔外壁。全長約五點三公里。比東線遠了約兩公里。但通道內沒有歸墟族的防禦節點。因為歸墟族壓根不知道它存在。三千年前軒轅用定義波在歸墟族時間感知邏輯中撕了一道裂縫。裂縫大到夠讓一條五點三公里的通道在帝江腳底下藏了三千年。夠讓下一個管理員在同樣的裂縫裡鑽出來。
姜螭把醫療分隊分成兩組。一組跟屠蘇。一組跟姬衡。她自己在屠蘇組。地下滲透的傷口處理窗口比地面窄了近六成。因為歸墟族管壁材料在傷口中會主動吸收墟核能量自修復。修復速度約每分鐘零點三毫米。必須在修復完成前把傷口再切開一次。切晚了歸墟族代碼管壁分子就長進組織里取不出來。
「出發前天樞系統權限多少。」
「百分之四十六點八。離天樞協議需要的百分之五十差三點二個百分點。」姬衡把掌心攤開。金色紋路在氣象站半塌屋頂漏下的冷光中暗得只剩幾絲細線。「墟核入口的能量密度是天樞的約九十七點四倍。接觸入口後權限應該能補齊最後三點二個百分點。吸收速度約每分鐘零點零三個百分點。從百分之四十六點八到百分之五十需要約一百零七分鐘。近兩小時。」
白澤端起搪瓷杯。茶水在零下四十度里徹底凍成了冰坨。冰塊在杯壁上膨脹了近零點三毫米。把原本裂紋撐寬了約零點零一毫米。他把杯子擱在鋁板上正對永夜城的方向。杯底和永夜城圖標完全重疊。茶冰在杯里極輕微地晃了一下。晃的方向朝西。朝姬衡要走的那條軒轅通道。
「最後休整。明晚凍原天黑之後出發。天亮前屠蘇組必須到達轉運站。佯攻在黎明時分開始。帝江會在城牆上看到我們的火把。他不會往下看。帝王的通病。只看正面。不看腳底。」
屠蘇把匕首從腰間拔出來在凍土上劃了一道線。線朝北。朝永夜城。朝墟核入口。朝帝江。
他把匕首插回去。拔插間隔約零點四秒。是戰前最後的檢查。刃面上凍了一層極薄的霜。霜在匕首入鞘後約兩秒內化成水。水淌進鞘底。在鞘底凍成極小的冰珠。冰珠在下次拔刀時會碎在刃面上。碎的聲音極輕。輕到只有屠蘇自己能聽見。
姬衡走出氣象站。
凍原夜空在黑到極致時透出一種極深的暗藍。藍色來自高空大氣層中冰晶散射的月光。月光在穿過凍原上空的冰晶層時被折射了近零點五度。零點五度的偏角剛好把月光從永夜城正上方移開。永夜城方向一片純黑。黑到連城牆輪廓都分不清。黑色和黑色疊在一起。和三個小時後要鑽進去的地下通道一樣黑。和帝江等了三千年的那扇門一樣黑。
掌心紋路在夜色里安靜流淌。流速每分鐘約四十一圈。不快。不慢。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