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拂曉。永夜城出現在凍原地平線上。
最先看到的是城牆。城牆從凍土中長出來。黑色物質沿著岩基裂縫往上蔓延。蔓延到約四十米高度後向內收束成垛口。垛口邊緣弧面光滑。歸墟族代碼管壁分子聚合後自然凝固的產物。和磚石稜角差了整整一個文明的技術代差。弧面上沒有任何接縫。沒有磚線。沒有施工痕跡。整堵牆像一塊被切削打磨過的黑曜石。高四十米。厚十五米。寬三公里。在凍原散射白光下不反光。光打在城牆表面被吃掉。吃掉的光去哪了天樞第一次掃描時沒找到答案。第二次掃描才發現城牆分子結構中有極微小的能量吸收腔。吸收腔直徑約零點零零一毫米。和可見光波長接近。光進入吸收腔後在腔內折射近兩百次。每一次折射能量被吸收約百分之零點五。兩百次折射後光全被吃掉。一點不剩地轉化成了歸墟族代碼管壁分子的穩定能。
姬衡站在距城牆約兩公里處的一道凍土脊上。天樞掃描在接觸黑色城牆的瞬間彈出了異常提示。
[目標材質：歸墟族代碼管壁分子聚合體。聚合度約94.3%。分子排列結構：十二面體密堆積。對天樞定義波天然反射率約98.2%。穿透率約1.8%。]
他把掌心對準城牆。定義波以極低功率試探性釋放。金色波面從掌心延伸出去。在兩公里空氣中衰減了約百分之三。剩餘百分之九十七在接觸到黑色城牆表面的零點零一秒內被彈回來。彈回來的波動通過天樞界面反饋在姬衡掌心。感覺像一拳打在三米厚的鋼板上。拳頭不疼。震動從掌骨傳到肩胛骨。整條手臂麻了約兩秒。震動波形在天樞界面上顯示為金色波面和暗紫色城牆之間的極短交鋒。金色波面在接觸點被壓成薄片狀。薄片厚度約零點零零一毫米。然後被城牆分子結構中的吸收腔吸進去。在吸收腔里折射了近兩百次後能量耗盡。耗盡後的金色殘光從城牆背面滲出一絲極淡的黃。黃到幾乎肉眼看不見。
「城牆黑色是活性能量。」姜螭用監控終端分析反射波殘留。分析結果讓她的筆在筆記本上劃出了一道近兩厘米長的無意義橫線。橫線在紙面上從左邊拉到右邊。像在否定某種可能性。「歸墟族代碼管壁分子在固化前是流體態。被澆築進預先挖好的地基槽後自行聚合。聚合過程持續約三千到六千年。永夜城的城牆至少在三千年前開始澆築。軒轅來這裡時城牆還沒完全固化。現在固化度約百分之九十四。再有一百年左右。固化度達到百分百。城牆會變成歸墟協議在地表的物理錨點。錨點一旦形成。歸墟協議覆蓋範圍內的墟霧濃度可以被帝江任意調控。想升就升。想降就降。永夜城方圓上千公里內的所有生命都得看帝江的臉色呼吸。」
白澤把鋁板架在凍土脊上。搪瓷杯里的茶在零下四十一度里凍成了冰坨。杯壁上結了近零點三厘米的霜。霜的紋路在晨光下極清晰。紋路方向和黑色城牆表面歸墟代碼管壁分子的十二面體密堆積排列方向一致。物理世界裡的冰霜在模仿歸墟族代碼。溫度每降一度。模仿精度提高約零點一個百分點。
「正面攻城方案由此否決。八百人攻不破一堵歸墟族澆築了三千年的能量牆。正面佯攻可以。能吸引帝江和禺疆的全部注意力。真正的突破口在地下。地下沒有黑色城牆。歸墟族的能量在凍原永凍層擴散速度極慢。地下設施外圍是廢棄的。防禦力弱於地表至少兩個數量級。帝江在城牆上布置兩千個節點。在城牆腳下只布置了不到二十個。他堅信沒人能從地下鑽出來。」
屠蘇用匕首在凍土脊上挖了一個淺坑。淺坑深度約五厘米。他在坑底用小碎石擺了永夜城地下管線的簡易模型。三處蘇若情報標出的入口。東線檢修井距城牆約五點八公里。西線廢棄通風井距城牆約七公里。中間有一處被冰層封了約三米厚的備用入口。暫不考慮。三處入口圍成近似等邊三角形。永夜城在三角形正中。帝江用整座城市壓在墟核入口上面。封住。壓住。他的注意力朝上。朝正面。朝地平線。他腳下的凍土深處有十二個他沒鎖門的地下通道口。
天樞界面上墟核空腔像一顆暗紫色的心臟。直徑約一百四十米。正中心是墟核入口，十米直徑的深紫色能量漩渦。漩渦在空腔中心緩慢旋轉。旋轉速度約每三十秒一轉。每一次旋轉釋放出極低頻的能量脈衝。脈衝頻率三點一四赫茲。和墟核呼吸主頻完全一致。信號強度讀數是天樞系統當前能量輸出的約九十七點四倍。
「墟核入口就在永夜城底下。帝江用整座城市壓在入口上面。封住。壓住。不讓任何人接近。城牆是外殼。城市是砝碼。帝江自己是最後一道鎖。」
姜螭把監控終端的探頭對準地下信號源。屏幕上深紫色能量漩渦在緩慢旋轉。每一次旋轉都會在屏幕邊緣產生一圈極淡的次生波紋。波紋往外擴散到屏幕邊界便自行消失。她盯著屏幕看了四十分鐘。看了近八十次旋轉。看到第四次時發現了一個天樞沒自動標記的細節。漩渦表面有極微弱的金色斑塊。斑塊直徑不超過零點三毫米。在深紫色背景下幾乎不可見。金色光譜和天樞系統代碼鏈一致。相似度約百分之七十六。
「有人在很久以前把天樞的痕跡留在了墟核入口表面。可能是軒轅。可能是更早的管理員。金色斑塊說明墟核入口曾經被管理員接觸過。標記還在。說明標記的目的還沒達到。」
白澤把搪瓷杯轉了個方向。杯底在鋁板上刮出極細的金屬聲。聲線在零下四十一度的空氣中傳播速度比常溫快了約百分之三。更快。更脆。
姬衡雙眼盯著界面上那幾塊直徑零點三毫米的金色斑塊。三千年前。軒轅站在這座黑色城牆前。從同樣的角度看向同一個能量漩渦。他走進去。失敗了。金色斑塊是他留下的路標。路標還在。等下一個披著金色光芒的人來讀。
「明天晚上。」
他把掌心合上。黑色城牆在他收緊的指縫間變成一條極窄的暗色裂隙。裂隙背後是凍原極低沉的冰風聲。風聲頻率約二點七赫茲。方向朝北。朝城牆。朝帝江等了三千年的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