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永夜城城牆上亮起了暗紫色火焰。
火焰從城牆垛口內部的歸墟族能量導管中直接滲出。滲出後在冷空氣中凝結成約手掌大的懸浮火團。火團顏色深紫近黑。核心溫度約一千二百度。火焰外緣溫度只有約四十度。熱能全被約束在火團內部。約束機制和天樞定義波推開墟霧的方式同源。歸墟族代碼在結構層面重新定義了能量傳播方式。能讓一千二百度的火團懸在離牆面約半米處燒。而牆面上凝結的冰霜不化。這種控制精度如果用在戰場上。可以把高溫衝擊波精準投送到敵方陣型中任何一點。誤差不超過一個士兵的肩寬。
火光亮起後約十分鐘。一個人影出現在城牆中央垛口處。
姬衡在凍土脊上通過天樞光學放大看清了那張臉。男人。身高約一米八五。肩寬超標。穿的歸墟族代碼管壁分子編織成的暗紫色長袍。袍子下擺拖在城牆垛口上。拖過的地方暗紫色火焰自動讓開約十厘米。火團邊緣觸到袍角時極輕微地抖動了一下。抖動幅度約零點二毫米。是火團內部約束力在識別到歸墟族代碼高濃度信號後主動調整了約束範圍。火團在為袍角讓路。袍子的權限比火團高。
天樞掃描自動啟動。掃描結果在零點四秒後彈出。
[目標系統信號：人類系統占比39.7%。歸墟族代碼占比60.3%。系統等級：A級（原生）+歸墟族代碼強化。判定：半人半歸墟族混合體。]
[目標體內歸墟族代碼侵蝕面積約87%。神經系統、循環系統、骨骼系統已完全歸墟化。殘留人類生物特徵：腦部額葉約13%。心臟左心房局部約9%。聲帶組織約22%。]
百分之三十九點七的人類成分。比蘇若情報更新時的百分之三十五還高了近五個百分點。侵蝕減緩了。歸墟族代碼在禺疆體內進入了穩定共存狀態。侵蝕不會徹底完成。帝江需要禺疆保留一部分人類神經系統。歸墟族代碼在純歸墟族身體裡運轉效率比半人半歸墟族低了約百分之十二。人類的神經可塑性恰好補上了歸墟族代碼最後一環的邏輯缺陷。禺疆活著的人類腦細胞是帝江系統架構中一個被精心維護的漏洞。漏洞不補。因為補了之後系統性能會下降。
禺疆開口。聲音從城牆上滾下來。滾進凍原冷風裡。
「管理員。」
兩個字。第一個字是從人類聲帶發出的。頻率約一百二十赫茲。男中音。第二個字在說完的瞬間變了。歸墟族代碼接管了禺疆的聲帶。頻率從一百二十赫茲跳到約三千四百赫茲。接近蝙蝠回聲定位的頻段。人類聲帶不可能發出這個頻率。禺疆的聲帶被歸墟族代碼管壁分子重寫過。重寫後的聲帶組織中有約百分之二十二的人類細胞。百分之七十八的歸墟族合成細胞。兩種細胞交替振動。交替頻率快到人耳分辨不出切換間隙。聽上去像是兩個人在用同一張嘴同時說話。
姬衡耳膜震了一下。天樞自動將高頻信號轉碼成可識別語音。第二個字的內容和第一個字一樣。還是「管理員」。用歸墟族頻率說出來的時候字里夾了一層極細微的次聲波。次聲波頻率約八赫茲。和冰甲獸低頻通訊頻率相同。歸墟族的語言結構里嵌套了次聲波編碼層。八赫茲在人耳閾值下沿。聽不到聲音。胸腔能感覺到。像被一隻透明的手輕輕壓了一下肋骨。
「帝江說你一定會來。」禺疆把語種切回了人類頻率。每說三五個字就會有一次頻段跳轉。跳轉發生在輔音到元音的過渡點上。過渡點越密頻率跳得越頻繁。整個句子聽起來像兩個人用同一張嘴在同時說話。一個人說中文。一個人說歸墟族頻率。兩個聲音疊在一起。間隙不超過零點零五秒。
白澤把搪瓷杯擱在凍土上。擱的力道比平時重了近三成。杯底磕碎了一層凍土表皮。碎屑蹦進杯里和冰塊混在一起。他沒看杯子。全程盯著城牆上的禺疆。
「帝江在等你正面攻城。他準備了三千年。城牆上每一團暗紫色火焰都是一個歸墟族能量節點。節點數量約兩千個。每個節點能釋放約每秒四百度的熱量衝擊。兩千個同時開火。八百人在四秒內會變成凍原上的焦炭。他不跟你談判。他要你攻城。攻城你就得進入他的規則。用人類方式攻擊歸墟族堡壘。在他的規則里他贏定了。」
禺疆在城牆上往前邁了半步。暗紫色火焰在他腳下自動收縮成環形。環形直徑約零點八米。剛好夠他雙腳站立。他低頭看著兩公里外的北伐軍營地。天樞光學捕捉到他瞳孔的顏色。左眼瞳孔殘留人類棕色。右眼瞳孔已經完全歸墟族化。虹膜從圓形變成了狹長菱形。顏色暗紫。在暗紫色火焰映照下幾乎分不清瞳孔和虹膜的邊界。左眼在看人。右眼在看系統信號。兩隻眼睛在同時處理兩個不同維度的信息。人類視覺皮層無法支持這種分維處理。歸墟族代碼在他枕葉視覺中樞植入了第二套神經迴路。迴路額外耗能約每小時四十千卡。夠正常人一天靜息代謝的量。禺疆靠抽取墟核能量補這份額外耗能。
「三千年前軒轅也是從這裡進入墟核的。」
禺疆這句話從頭到尾都是人類頻率。一百二十赫茲。男中音。中間沒有一次頻段跳轉。歸墟族代碼在他說這句話時主動退讓了。帝江讓他說的。帝江要用人類的聲帶說這句人類的歷史。讓聽的人知道，連你祖先在這裡輸掉的細節。都是我給你轉述的。
「然後他失敗了。墟核把他的意志吞噬了。管理員系統回到了地殼深處。等了三千年。等到你。」
姬衡右手掌心紋路在這句話說完時跳了一下。跳的幅度極細微。不超過每分鐘一圈的變化。天樞界面在視網膜上閃了一次極短的金色提示。
[軒轅·歸墟協議·管理員殼。狀態：失敗。殘留：管理員殼底層代碼仍在運行。殼內保存有軒轅最後一條可讀日誌。解鎖條件：天樞權限達到50%。]
「帝江讓我轉告你。他吞噬了軒轅。也會吞噬你。」
禺疆往後退了半步。歸墟族代碼重新接管了他的全身。暗紫色火焰在他退後的瞬間重新聚攏。從環形恢復成懸浮火團。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黑色城牆上。影子在歸墟族代碼能量輻射下被扭曲了。肩部極寬。手臂極長。雙腿反向彎曲。非人類輪廓。歸墟族代碼在他體內活過來之後。連影子也跟著變了。影子投射在黑色城牆上時和城牆的暗紫色能量吸收腔產生了極微妙的光干涉。干涉條紋在影子邊緣閃爍。閃爍頻率四點七赫茲。和歸墟協議第三層新波峰一致。
白澤把鋁板翻到空白面。用粉筆在上面寫了四個字：正面佯攻。字跡比平時重了近一倍。粉筆在寫完最後一筆時斷成了三截。斷口齊整。三截粉筆落在鋁板上沿著字跡的方向排列。排列形狀和鋁板上標註的地下三條滲透路線完全平行。
「他和帝江都在等我們正面攻城。等得越久他們越懷疑。佯攻必須看起來像真的。真到讓禺疆把所有注意力都鎖在城牆正面。真到讓帝江忘了往腳下看一眼。他腳下六米以下就是凍原永凍層。永凍層下面是他三千年沒檢查過的歸墟族廢棄管線。軒轅的通道在管線里藏了三千年。今晚。再走一次。」
姬衡從凍土脊上退下來。掌心紋路在退下時被城牆方向暗紫色火光映了一下。金色和暗紫色混在一起。在天樞界面上產生了約零點二秒的色域交叉干擾。干擾消失後天樞重新校準了光譜。金色代碼鏈在暗紫色背景下顯得比任何顏色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