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梟消失在城牆上之後。白澤在他的臨時戰術室里待了近四十分鐘。
戰術室是氣象站唯一一間屋頂沒塌完的房間。面積約八平方米。牆上原先的氣象數據記錄表被凍成了硬紙片。紙片上印著末世前最後一次氣象記錄，2029年3月14日。中洲北部。多雲。北風三級。最低溫度零下三度。
大崩塌前的最後一天。距今近一年。
一年前沒有人知道歸墟族。不知道墟核。不知道帝江。不知道凍原深處有一座黑色城市建在三千年澆築的能量牆裡。不知道有個叫軒轅的人從西線通風井下到了城底下。失敗了。留了一串金色斑塊在墟核入口表面。
白澤把鋁板架在氣象記錄儀殘骸上。鋁板上畫著永夜城防禦節點的分布圖。
每個節點是城牆上一團暗紫色火焰。兩千個節點分布在他從蘇若四次情報更新中拼出的完整熱力圖上。熱力覆蓋密度最高的區域是城牆正中央，禺疆和嬴梟站立的位置。密度最低的區域在城牆西段約七百米處。只有稀疏的幾團暗紫色火團。間距約八米。遠大於東段的約兩米間距。
他在西段位置的節點標註了一圈虛線。虛線旁寫了兩個字：陷阱。
「西段防禦薄弱是帝江放的口袋。他主動削弱西段防禦是為引誘我們從西段突破。一旦突破進去。在西段城牆和主城之間約六十米寬的狹窄地帶。兩翼火力可以同時夾擊。八百人擠在廊道里。夾擊殺傷效率比正面防禦高了近四倍。他不是防是誘，誘我們進他的口袋。」
他把粉筆斷面在鋁板上敲了三下。每下間隔約零點五秒。敲擊聲在氣象站破屋內極清晰地彈了三次。三次後衰減到被凍原風聲蓋過。
「帝江在等我們正面攻城。他不怕正面戰鬥。他怕的是我們找到地下通道。城牆上兩千節點全朝外。每一盞暗紫色火焰的照射方向都是往外。往下半米就是永凍層。永凍層之下是歸墟族廢棄管線。管線上沒有一盞燈亮的。帝江的思維是垂直的。敵人從地平線上來。從城牆上越過去。從城門裡撞進去。他不考慮從腳下鑽出來的可能。地下在他的領土裡。領土感讓他麻痹。麻痹讓他在凍土深處留了十二個沒用暗紫色火焰封住的檢修口。」
姜螭把蘇若最新情報鋪在鋁板旁邊。情報是用凍原冰層下的一種極薄苔蘚纖維紙傳遞的。紙面粗糙。上面用暗碼寫滿三處入口的詳細坐標和周邊地貌。第三處入口。永夜城東南方向約五點八公里的檢修井，被姜螭用紅鉛筆圈了四層。每一層圈都比上一層用力。第四圈時筆尖把纖維紙戳出了幾個極小的洞。洞的邊緣有鉛筆尖折斷後殘留的石墨粉末。粉末在纖維紙紋理中往西偏了近十度。方向朝軒轅通道。
「檢修井井口直徑一點零二米。井壁有近期攀爬痕跡。至少兩個人在一周內進去過。蘇若的獵手在檢修井北側約四百米處發現了一處臨時營地。營火余灰中檢出歸墟族能量殘留。是嬴梟的。他在上周從這裡下去過。帝江讓他先走了一遍地道。檢查防禦。嬴梟走的是東線。他把沿途歸墟族防禦節點激活了約三成。剩下七成還在休眠。激活的三成集中在轉運站往墟核空腔的最後六百米。那六百米是帝江唯一認真防守的地下區段。」
白澤把檢修井坐標輸入天樞。天樞在一秒內匹配了軒轅三千年留下的地下設施布局圖。檢修井通向地下約八十米深處的一條歸墟族廢棄能源管線。管線直徑約三米。三千年前是歸墟族從墟核抽取能量輸送到永夜城各處節點的通道。通道在三千年間被廢棄了近兩千七百年。管線內壁的歸墟族能量塗層脫落了約七成。剩下三成殘留在管道接縫處。能量密度極低。對天樞定義波無抵抗。走這條管線等於走進歸墟族三千年前自己挖的防空洞。洞的結構完好。洞裡的守衛在兩千七百年前就撤了。
「屠蘇從檢修井進入。沿廢棄能源管線往西北方向行進約三點二公里。到達地下約三百米深處的歸墟族廢棄轉運站。轉運站面積約兩百平方米。有六根歸墟族合金結構柱可做掩體。到了轉運站後等信號。佯攻開始後從轉運站西壁破牆。往西約六百米就是墟核空腔外壁。破壁厚度約兩米。是凍原岩基。修羅系統在三秒內能切開。三秒夠二十人依次穿過切口。進入空腔。控制墟核入口。同時姬衡從西線軒轅通道進入空腔。兩條線在空腔內匯合。」
姜螭在筆記本上畫了兩條滲透路線的時間表。每條路線標註了關鍵節點和預計時間。時間精度控制到分。凌晨零點屠蘇下井。凌晨三點十七分到達轉運站。凌晨四點半主力正面佯攻。凌晨四點四十分屠蘇破壁。凌晨五點姬衡通過軒轅通道進入空腔。五點十分前天樞協議激活。
「你在墟核空腔里要撐近兩小時。空腔是帝江的核心地帶。他一旦發現有人在空腔里吸墟核能量。會從城牆上撤下來親自追你。正面佯攻能拖他約四十分鐘。從佯攻開始到帝江發現地下動靜約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後帝江的注意力切到地下。扣掉四十分鐘。你還有約六十七分鐘獨自面對帝江。六十七分鐘裡天樞要從墟核入口吸收約三點二個百分點權限。吸收速度約每分鐘零點零三個百分點。六十七分鐘約夠吸收兩個百分點。湊齊百分之五十還需要額外的百分之一。多出約三十分鐘。」
姬衡手腕上老莫給的那塊舊機械錶在走。秒針每跳一下就是歸墟協議倒計時在往前走。錶盤上裂了近三厘米的玻璃在氣象站冷光下反出一道極窄的白線。白線方向朝西。朝軒轅通道的入口方向。
「三十分鐘從哪來。」
白澤端起搪瓷杯。冰塊在杯里極輕地磕了一下杯壁。他對著窗外永夜城方向看了近十秒。永夜城城牆上暗紫色火焰在凍原夜色中穩定閃爍。兩千個光點。兩千隻眼睛。全朝外。
「帝江回頭的時間。從城牆正面轉身。走到墟核空腔入口。下到空腔。這段時間約八分鐘。他得親自來。不會派嬴梟。嬴梟身上的零點三在墟核入口附近可能會失控。帝江不敢賭。所以帝江必須親自下來。八分鐘加前面四十分鐘。四十八分鐘。你需要在四十八分鐘內把權限推到百分之五十。天樞協議激活。激活後墟核入口進入管理員控制模式。帝江無法再靠近入口。」
屠蘇的拇指在匕首柄上停止了摩擦。停得極突然。摩擦頻率從每秒三次歸零。他拔出匕首。刀尖戳在鋁板上轉運站的位置。戳出了一個約零點五毫米深的凹坑。凹坑深度和他之前在凍土上刻冰甲獸足跡時一致。
「四十分鐘夠了。從轉運站破壁進空腔只需要三秒。六百米距離全速不到半分鐘。進入空腔後在墟核入口前設伏。帝江追進來。我擋。你吸。擋到權限到百分之五十。天樞協議激活。任務完成。」
白澤把三個人圍在地圖前。從搪瓷杯里倒出冰塊。冰塊在地面上極脆地碎成三塊。三塊大小不同。形狀都指向永夜城方向。他把其中最小的一塊推到鋁板上西線入口位置。冰塊接觸鋁板時融出了約零點一毫米的冰水。冰水在鋁板上沿著粉筆畫的方向往西流。流速極慢。方向極准。朝軒轅三千年前在那堵黑色城牆下走過的那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