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點。屠蘇率二十人從永夜城東南方向約五點八公里處的檢修井出發。
檢修井的井口蓋著一層厚約三米的冰殼。冰殼成分經天樞分析確認含歸墟族能量殘留。殘留濃度約每立方米零點三毫克。是帝江在一個月前用歸墟族代碼加固過的封層。
冰殼透明度極低。顏色從表面往下漸變。最外層是凍原白。往下一米變成淡灰色。再往下一米半變成煙黑色。最深處靠近井口的那層冰完全黑透。黑得和永夜城城牆一個色號。
黑冰中能檢測到歸墟族代碼管壁分子的聚合前體。前體濃度約每立方厘米四千萬個。聚合度約百分之十二。遠低於城牆的百分之九十四。但聚合方向一致。十二到九十四。中間差了八十二個百分點。
帝江給封層留了八十二個百分點的成長空間。因為他預計至少還要等上千年才有人發現這個井口。千年夠聚合度從十二漲到五十以上。到那時封層硬度就能擋住修羅系統的刀。但他沒等到一千年。他只等了一年。
屠蘇用匕首尖在冰殼上敲了三次。每次敲擊點不重疊。三擊後冰殼表面出現三道以敲擊點為中心的放射性裂紋。裂紋長度從幾厘米到約四十厘米不等。
修羅系統力量控制精度讓他每一擊的落點力道都是約一百二十公斤。誤差不超過約三公斤。三道裂紋在敲擊完成約六秒後自行連接成網狀。網的中央是一塊直徑約零點六米的不規則鬆動冰核。
冰核內部還能看到歸墟族能量殘留留下的暗紫色絲狀物。絲狀物在冰核碎裂時暴露在空氣中。暴露後約三秒內自行氧化。從暗紫色變成灰白色。灰白色粉末極細。細到用手指捻感覺不到顆粒。只有極淡的滑膩感。
他把匕首插回腰間。十指插進裂紋縫隙中。
修羅系統將臂力推到約四百公斤。冰核在約二點三秒內被整塊摳出。摳出時冰核和井口內壁摩擦發出極刺耳的嘎聲。嘎聲在凍原寂靜中傳出約三百米。三百米外冰甲獸化石凍土中的冰晶共振頻率把嘎聲吸收掉了近八成。剩下兩成被風聲蓋過。
風聲從北面永夜城方向灌來。風裡夾著城牆上暗紫色火焰逸散出來的微量歸墟族能量。能量以極微弱的暗紫色光點形式在空氣中飄。光點直徑約零點零一毫米。數量極稀。稀到每一百立方米空氣中不到一個。飄到檢修井上方時被屠蘇掀起的冰屑吹散。
井口內壁是歸墟族標準的圓形管道結構。直徑一點零二米。管道壁材質是末世前歸墟族在地下設施中大量使用的暗紫色合金。
合金表面覆蓋著三千年前塗裝的能量塗層。塗層已脫落約七成。剩下三成在井壁內側形成斑塊狀殘留。殘留觸摸觸感冰涼乾燥。在匕首刃面壓上去時塗層發出極微弱的暗紫色螢光。螢光持續約零點三秒後自行熄滅。
歸墟族廢棄管線中殘留的能量密度已不足以維持連續照明。但足夠在黑暗中偶爾閃一下。像廢棄了三千年還在呼吸的螢火蟲。
屠蘇第一個下井。
修羅隱身將精神力反射率壓到百分之零點三。靴底在井壁合金內壁上每蹬一步就往下滑約零點八米。合金內壁在三千年的廢棄中表面結了極薄的氧化層。氧化層厚度約零點零零五毫米。成分是歸墟族合金中鐵元素氧化後的產物。
氧化層在靴底接觸時極輕微地剝落。剝落的碎屑在井底堆積了近三千年。碎屑厚度在井底約零點四米處。踩上去鬆軟中帶著凍土特有的硬韌。鬆軟來自氧化碎屑。硬韌來自碎屑下面的凍原永凍層。
其餘二十人依次下井。每人腰間綁著登山繩。繩頭由留在井口的兩名獵手系在凍原岩基上固定的鋼釘上。鋼釘長度約二十五厘米。承重約一噸。二十人的負重加在一起約六百公斤。遠在承重之內。鋼釘在凍原永凍層中插入深度約二十厘米。
永凍層硬度在零下四十一度下接近混凝土。鋼釘插進去後凍土在鋼釘周圍重新凍緊。緊到拔出需要至少約八百公斤拉力。比承重還多。安全餘量約兩噸。
屠蘇在井底等所有人到齊。他點亮了一盞青囊系統特製的手提式冷光燈。燈芯是姜螭用變異植物生物酶提取的。發光不產生熱量。在歸墟族能量監測範圍內不觸發熱感應。不觸發能量波動報警。燈光是極淡的藍綠色。照在井底前方的能源管線入口處。管口直徑約三米。管壁上刻著東西。
是字。
古篆字。
筆畫彎折的角度和現代漢字不同。橫不平豎不直。每一筆都帶著商周青銅器銘文的弧度。弧度的力感極沉。刻在暗紫色合金管壁上。刻痕深度約零點四毫米。
三千年前的金文用歸墟族合金做底。刀鋒走過的地方留下深紫色氧化層。氧化層的厚度和刻痕深度一致。刻字的人不是人類。歸墟族的手指末端有骨質硬化結構。硬化結構可以當刻刀用。人類的手指刻不動歸墟族合金。硬度差了兩個數量級。
屠蘇用手持燈照著最近的幾個字。他不認識。天樞系統通過骨傳導耳塞把翻譯同步傳過來。翻譯的聲音是白澤錄好的。音量約三十分貝。剛好夠在所有二十人的耳中同時響起。
[歸墟·第七管線段·能量輸出通道。建造紀曆：歸墟降臨第三百年。對應地球紀曆：夏·帝啟十一年。]
夏朝帝啟十一年。距今近四千年。永夜城地下管網在四千年前就開始建造了。帝江那時已經降臨在地球。歸墟族在地殼中鋪設能源管線時。人類還在這片凍原上用石刀剝獸皮。同一年。同一片凍原。地上是石器。地下是歸墟族合金。兩條文明在同一緯度上平行往前走了四千年。到今天在地下撞上了。
再往前走了約一百米。管壁上出現了第二批文字。這批文字的刻痕比第七管線段的銘文淺了約零點二毫米。字跡不是同一批刻的。天樞翻譯彈出的是另一個人留的信息。翻譯聲在耳塞里換成了姬衡的聲音。他在地面上實時讀了這段譯文。讀到最後一個字時沉默了約一秒。
[管理員。軒轅。標記。此段管線至墟核入口共五點三公里。其間歸墟族防禦節點十七處。西線主通風井西偏北七度。深度約四百米。封口設置在第三百二十米處。封口識別僅限管理員權限。非管理員觸碰將觸發歸墟族底層警報。警報延遲約一千二百年。延遲機制：天樞定義波干擾歸墟族時間感知邏輯。干擾精度：誤差不超過歸墟族一晝夜（約地球七十二年）。三千年前設置的延遲應在約三百年前到期。帝江至今未發現封口。歸墟族的時間感知邏輯存在結構性缺陷。缺陷可重複利用。來者留意。]
屠蘇右手在管壁上停住了。指尖懸在軒轅刻字最後一筆的上方約零點三厘米處。三千年前那個男人獨自鑽進這條管道。用天樞定義波在歸墟族的時間感知邏輯中撕開了一道持續近三千年的裂縫。裂縫大到夠讓一條通道在帝江腳底下藏了三千年。大到夠讓下一個管理員在同樣的裂縫裡鑽出來。站在同樣的墟核入口前。軒轅不知道來接他的人是誰。但他留了路。留了三千年。留到今天。
他把匕首拔出來。刃面貼著管壁輕輕刮過軒轅的刻字。刃尖在「來者留意」最後四個字上極輕地頓了一下。然後收回匕首繼續往前走。
管壁兩側每隔約三十米出現一個歸墟族能量節點殘骸。
殘骸形狀是六邊形凸起。凸起直徑約十厘米。已經被廢棄了近兩千七百年。能量塗層脫落到幾乎不剩。僅剩的殘留在節點接縫處聚集著極微弱的暗紫色光點。光點直徑約零點一毫米。閃爍頻率四點七赫茲。和歸墟協議第三層新波峰頻率一致。
這些節點在廢棄前曾是管線中最基礎的防禦單元。能自動識別非歸墟族生物。觸發後會在零點三秒內將管段溫度從零下四十度升至約三千度。
三千年前軒轅走過這條管段時。所有節點都是活性的。他用定義波逐個定義節點為「休眠」。休眠指令在節點底層代碼中存續至今。歸墟族的防禦節點在管理員面前一旦休眠就不會自動喚醒。
屠蘇看著最近一個休眠中的節點殘骸。殘骸表面金色定義波殘留在暗紫色合金上形成了一圈極細的氧化環。氧化環寬度約零點一毫米。顏色從金色漸變成暗紫色。漸變區間約零點二毫米寬。
三千年前一筆。金色至今不退。他用手持燈湊近了看。氧化環內側還有極細的金色代碼鏈殘影。殘影在天樞權限百分之四十六點八的條件下可讀。內容是休眠指令的最後一行：[休眠狀態持續至管理員權限終止或主動喚醒。指令簽署：天樞系統·管理員·軒轅。]
凌晨三點十七分。屠蘇到達轉運站。
轉運站是一個直徑約二十五米的圓形空間。穹頂高約八米。地面上分布著六根歸墟族合金結構柱。柱子上同樣刻著古篆字。內容不是技術銘文。是一段歸墟族自我警示。天樞翻譯同步傳到了所有二十人的骨傳導耳塞里。姬衡在地面上讀了譯文。和軒轅的刻字不同。這是歸墟族自己的刻字。刻字的人在三千年後的今天已經化成灰了。字還在。帝江當年刻這些字時不知道會有管理員站在他刻的柱子下面讀他的警告。
[此處距墟核入口六百米。凡我歸墟族人均不得在墟核呼吸周期內接近入口。呼吸周期呼氣期出口溫度超三千度。吸氣期入口引力超萬倍地球重力。唯管理員可近。唯管理員可入。管理員乃我族唯一克星。若管理員再臨。我等不可正面阻攔。需以計誘。以阱制。以帝江大人之意志為鎖。]
最後一句在三千年前就被刻在這裡了。「管理員乃我族唯一克星」八個字的筆畫比周圍其他字深了約零點一毫米。刻字的人在刻這八個字時多使了至少一倍力。多用力的原因刻字者本人也未必清楚。也許只是手抖了。也許在刻「唯一克星」時骨子裡升起了一種被刻進基因的恐懼。
屠蘇在轉運站中央把匕首插進凍土地面。二十人在他周圍圍成圓形防禦陣型。每人面朝一個方向。手持冷光燈調到最低亮度。燈光在轉運站穹頂上投射出極淡的藍綠色光斑。光斑形狀是六邊形。和歸墟族能量節點殘骸的形狀一樣。一樣的大小。一樣的顏色。
他按下骨傳導耳塞的發送鍵。
「屠蘇到達轉運站。等佯攻信號。通道內十七處防禦節點全部休眠。路線暢通。轉運站柱子上刻了八個字。管理員乃我族唯一克星。三千年。克星來了。」
耳塞那邊白澤的搪瓷杯磕在鋁板上的聲音極清晰。清晰到凍原地面和地下三百米之間的近四千米空氣和凍土都隔不住。
「收到。主力已到城牆正面。四十分鐘後點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