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十艘船駛向沉洲

  第四天清晨五點。潮汐城東海岸港口。

  風從殘垣斷壁之間穿過去，發出極細的哨音。那是風撞在鋼筋斷面上被切碎的聲音。聽過太多次，閉著眼都能分辨出這聲音來自城牆哪一段裂縫。在末世里，每一種聲音都值得被記住，因為它們都可能意味著危險或安全。

  十艘改裝船在晨曦里一字排開。每艘船長約二十二米，寬約六米，吃水深度約兩米。船體原為近海漁船，大崩塌後在潮汐城港口修了將近四個月。加固方式包括在船體外包一層厚約零點四厘米的強化鋼板，船底加裝歸墟族廢棄裝甲板切割而成的龍骨護甲。材料來自永夜城廢墟的黑色城牆殘片。陸吾在殘片上測過硬度和韌性，硬度約莫氏五度，韌性約標準鋼的六成，但重量只有鋼的一半。

  鼻腔里灌滿了灰。不是普通的灰，是混凝土粉碎後混著鐵鏽和燒焦木料的複合氣味。吸進肺里像吸進極細的砂紙粉末，每一次呼吸都颳得氣管發癢。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癢，習慣了在每一次呼吸中分辨出那股焦糊味來自哪個方向。

  每艘船載約六十人外加約七噸物資。十艘船總計約六百人加約七十噸物資。六百人里包括五城聯盟抽調的四百精銳和兩百後勤醫療工程人員。兩百後勤中有約六十人是姜螭在壁壘城培訓過半年的青囊急救員。他們的系統多數是D級或E級，但青囊基礎技能的點亮率接近百分之九十。

  腳下的碎石在靴底滾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每踩一步都有小石子從鞋底邊緣彈出去，彈在旁邊的斷壁上又落回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廢墟里被放大數倍，傳出去很遠又折回來，帶著微微變形的回音。回聲和腳步聲之間隔著一段極短的延遲。

  公冶鎩站在船隊首艦的艦橋上，艦橋是船尾一個約三平方米的小平台。平台上架著一台改裝過的系統掃描儀，掃描儀核心部件是從潮汐城原海洋研究站拆下來的聲吶模塊，與他的浪潮系統做了軟體級對接。對接後聲吶探測範圍從原來的一點五公里擴展到約四點二公里。四點二公里夠提前約二十分鐘預警水下變異生物的接近。二十分鐘夠全船隊完成規避機動。

  海風從東面灌過來，裹著極細的鹽粒和一股說不清的腥味。不是全是海水的味道，夾雜著某種從深海翻上來的腐朽氣息。公冶鎩說過這股味道在大崩塌之後越來越濃，像是海底有什麼東西被翻了個面。他站在甲板上吸了一口這混合著鹽和腐腥的空氣，肺里涼絲絲的。

  港口北風從海面上灌過來，風速約每秒九米。風中夾著極細鹽粒，打在臉上涼而癢。公冶鎩站在艦橋上用望遠鏡掃了最後一遍海面，海面上風浪約二級，浪高約零點五米。適合出航。

  遠處地平線上壓著灰紫色雲層，雲的底部平直得像被刀切過。那下面是大海，海水的顏色和雲幾乎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只有偶爾一道白色浪花在灰暗中閃一下，提醒他那下面是有水的。

  船隊出發。

  他在心裡把剛才的對話回放了一遍。每個人的措辭、語氣、停頓的位置。回放不是為了復盤，是為了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細節。末世里漏掉細節的代價被放大了無數倍，大到有時候一個被忽略的呼吸節奏就能改變整個判斷的方向。

  十艘船以單列縱隊駛出潮汐城港口。航速約每小時十五公里，航向正東略偏北三度。繞開海峽最窄處的暗礁群。首艦在船隊最前方，艦橋上的掃描儀每零點五秒刷新一次水下數據。水下約四十米深處有一小群變異魚類，體型約每條一米，魚群總數約四十條。魚群在首艦下方停了約零點三秒後往東遊開。公冶鎩在日誌上標註：變異魚類·無攻擊傾向·航向偏北十度。標註後他用指尖點了三下掃描儀屏幕上的魚群光點，光點在三下點擊後從紅色變為黃色。降低威脅等級。

  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叩了三下。每一下的間隔都是心跳的一半。這個節奏從大學時期就刻在了肌肉記憶里，每次需要做重大決定時手指就會自己動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像在看一隻陌生人的手在替他做決定。

  姜螭在船隊第三艘船上。她把青囊終端接在船用醫療倉的生命體徵監測系統上，六艘戰船的實時體徵數據匯總到她的終端上。六百人的心率、血壓、精神力消耗、肌肉勞損程度滾動刷新。刷新間隔零點五秒。零點五秒夠她發現異常並遠程分診。船隊航行第一天她處理了四起輕微外傷。全是物資綁紮時被繩索割傷，傷口深度不超過零點三厘米。青囊活化液覆蓋後傷口在約十五秒內止血，約一小時內癒合到不影響功能的程度。

  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反覆提醒他某個被忽略的細節。那個聲音不大，但很固執，每過幾秒就響一次，像舊時鐘的滴答聲。他試圖像往常一樣把它壓下去，壓了三次都失敗了。第四次他沒有壓，而是順著那個聲音的方向去想。想到一半時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陸吾在船隊中段第五艘船。他把鎮岳盾牌固定在船頭，盾牌上的金色代碼鏈和天樞防火牆保持實時連接。連接帶寬約每秒兩百字節，主要用於實時監測船隊周邊三百米範圍內的歸墟族能量波動。第一天沒有波動。第二天上午約九點，波動來了。

  他注意到自己在憋氣。這個發現讓他刻意吸了一口氣。胸腔擴張的時候肋骨邊緣傳來一陣極細微的酸痛，是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導致的肌肉僵硬。他換了個坐姿，酸痛的部位從左側移到了右側。有些疼痛是可以轉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