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積了一層極薄的灰，灰的表面有幾道極細的劃痕，是昨天有人放東西留下的。劃痕的邊緣還很清晰，說明被移動的時間不超過一天。
在末世里，一天內的痕跡算「新鮮「。超過三天的痕跡會被新的灰覆蓋，覆蓋之後就再也看不出來了。
航行第二天。中午約十二點。
海面平靜得像一塊被壓平的灰藍色鐵皮，陽光從墟霧的縫隙中漏下來，在海面上燙出幾塊不規則的光斑。
公冶鎩的聲吶模塊第一個捕捉到了異常。
水下約三十米深處，兩條巨型影子從深海方向緩慢浮上來。
天樞掃描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體型建模。兩條影子各自長約十八米，最大直徑約三米。影子呈紡錘形，尾部橫向擺動頻率約零點九赫茲。表皮溫度與周圍海水溫差約零點七度，溫差在掃描儀上投出了極淡的白色輪廓。
姬衡掌心貼在首艦船舷上，掌心金色紋路在接收到天樞反饋的瞬間加速了兩圈。
歸墟族基因庫匹配結果彈出來。深海變異鰻。
三千年前歸墟族在海底搞過一批生物實驗，變異鰻是實驗產物。體型可達二十米以上，齒列硬度約莫氏五度，能咬穿船體加固鋼板。
「兩條。深度三十米。距離船尾約兩百米。」
公冶鎩的終端上彈出掃描儀警報。他把警報同時推送至十艘船的艦橋屏，屏幕暗了一瞬後跳出紅色三角警告標識。他的右手按在聲吶模塊的靈敏度旋鈕上，旋鈕外緣被海鹽鏽蝕得發澀，擰動時指尖能感到細微的阻力。他把靈敏度調至最高檔。最高檔下聲吶每零點二秒刷新一次水下數據，代價是模塊運算負載升至約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的負載下聲吶模塊外殼溫度從常溫跳到了約四十五度，公冶鎩的手掌在模塊外殼上燙了一下，沒鬆手。
海風從艦橋敞開的窗口灌進來，風裡夾著極濃的咸腥味，咸腥味在舌根上凝成一層薄薄的鹽霜，咽口唾沫都能嘗到海的鐵鏽味。
兩條影子在聲吶監測中逐漸改變遊動姿態。
尾部擺動頻率從零點九赫茲升至約一點三赫茲。加速過程中兩條鰻的間距從約十五米縮至約五米。它們在編隊。編隊後遊動方向從平行跟隨改為斜向上，仰角約二十度，朝向船隊最後方第十艘船的船底。第十艘船吃水最淺，船底加固鋼板厚度僅約兩厘米，變異鰻的齒列可以在約零點三秒內咬穿。
姬衡從首艦甲板走向船舷邊緣。
海風掀動他工裝衣角，衣角在風裡拍出極細的布匹摩擦聲。他右掌朝下按在船舷邊緣，船舷的木材被海水浸了十天，表面紋理膨脹了近零點三毫米。掌心金色紋路透過木材纖維往下滲透，天樞定義波以船隊為中心往水下發射了一圈極密金色脈衝。脈衝頻率零點五赫茲，每個脈衝攜帶一字節的極簡信息。
歸墟族共存派的核心識別符號。這個符號只有同源的歸墟族代碼才能識別。
滅絕派和共存派的底層代碼差異在第十九層加密層上。
帝江的東西對這個符號不會產生反應，但女魃系的東西會產生極細微的共振。
金色脈衝入水時的觸感通過船舷傳回姬衡掌心。水比空氣密了近八百倍，定義波在水中的傳播阻力是空氣中的約十二倍。每推進一米消耗的精神力是在陸地上的約三倍。
姬衡後槽牙咬緊，顳肌在太陽穴下方微微鼓起。精神力消耗速度在天樞界面上跳了一下。每小時約百分之二點三。兩條鰻在金色脈衝到達時同時停止了加速。它們在水下約二十五米處懸停了。懸停時巨大的身軀在水流中極緩慢地擺動。其中一條的鰓裂張合頻率從約零點八赫茲降到了零點三赫茲。它在接收信號。三秒後它調轉方向往深海游去，尾鰭在水中劃出一道極長的弧線。另一條繼續斜向上，仰角從二十度增至約三十五度。
「共存的只有一條。另一條是滅絕派的。」
姬衡把定義波從全向掃描切換為定向鎖定，鎖定了那條繼續靠近的變異鰻。定向鎖定下精神力消耗速率從每小時百分之二點三跳到了百分之三點七，但反饋精度高了近兩個數量級。
天樞在零點一秒內分析了鰻體的歸墟族代碼結構，代碼中滅絕派基因占比約百分之七十三，共存派基因占比約百分之二十七。百分之二十七的共存派基因是三千年前女魃在海底實驗場留下的。她曾嘗試在所有歸墟族變異生物中植入共存派代碼，實驗被帝江打斷前完成了約百分之三十的植入。
那條鰻在距離船底約十米處停住了。停得極突然，身體從遊動狀態瞬間靜止，尾部還保持著彎曲姿態。彎曲姿態下的肌肉張力透過十米海水在姬衡掌心的天樞界面中呈現為一條極細的波動線。
姬衡能感覺到那條鰻的心跳。每分鐘約六次，每次心跳推動的血液量約三升。三升血液在直徑約四十厘米的主動脈中流動時產生的次聲波頻率約七赫茲，剛好在人耳閾值下方。聽不到聲音，但能感到胸骨後方有一種極輕的壓迫感。像有人用兩根手指極輕地按在胸腔正中。
姬衡掌心的金色紋路在它靜止的瞬間加速了約兩圈。天樞在定義波反饋信號中讀到了一行極短的代碼。
代碼只有兩個字，歸墟族古篆字：回來。
那百分之二十七的共存派基因在這兩個字里被激活了。激活時鰻體的歸墟族代碼頻譜出現了一次極短暫的波動，波動幅度約百分之三，方向朝共存派頻譜偏移。
鰻轉了個身。轉身幅度約一百八十度，尾鰭在水中劃出一道極長的弧線。轉身時海水在它體表形成的渦流拖了近六米長，渦流里有極細微的氣泡從鰻的鰓裂中溢出。氣泡直徑約零點五毫米，在海水中往上浮的速度約每秒零點三米。它往深海游回去了。游出約兩百米後天樞的掃描畫面上兩個影子重新合併成一個編隊，一同消失在深度約兩百米的深海黑暗中。
深海黑暗是一種極純粹的黑，天樞的紅外掃描穿不透超過兩百米的歸墟族能量污染海水。兩條鰻的尾跡在天樞掃描畫面上慢慢淡去。
公冶鎩在艦橋平台上盯著掃描儀畫面停了片刻。
掃描儀屏幕的餘暉在他臉上投下極淡的綠色光斑，光斑在顴骨下方微微跳動。他把剛才的三分鐘航海日誌記錄重新打開，在「遭遇變異鰻·兩條」後面加了一行備註：共存派基因被喚醒·撤退·喚醒方式為近距離共振天樞定義波·共振頻率零點五赫茲。備註末尾他加了一行字，字跡比前面潦草了近三成：女魃當年種的種子，三千年後發芽了。
海面重新歸於平靜。灰藍色鐵皮上那幾塊光斑往西移了約三厘米。船隊繼續往沉洲方向航行，引擎在船底發出極低沉的震動。
姬衡站在船舷邊沒走，右掌還貼在船舷上。掌心金色紋路緩慢旋轉，每分鐘約四十二圈。他看著海面下三十米深處兩條鰻消失的方向，海水在陽光下泛著灰藍色的碎光。碎光下面三千年沒人在意的種子，今天被一條定義波喚醒了。
喚醒兩個字在歸墟族古篆里念「回來」。不是戰鬥，不是征服，是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