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第三天。傍晚約六點半。西邊的天際線在海平面上壓出一道極長的暗橙色裂縫，裂縫裡的殘陽把海面染成了鐵鏽色。
水下變異生物的數量從之前的零星幾隻驟增至約四十隻。
公冶鎩的聲吶模塊在約十五秒內連續彈出十二道警報，警報音在艦橋里疊成一條尖銳的連續音。四十隻全部是歸墟族基因改造過的發光水母，每隻傘徑約一點五米。水母的傘體呈半透明，傘緣觸手從傘邊往下垂掛約三米長。觸手上密布著歸墟族基因編碼過的刺細胞，每個刺細胞直徑約零點零一毫米，內含極微量神經毒素。傘體內部暗紫色螢光脈絡在水下五十米深處匯成了一片緩慢移動的螢光薄層。螢光薄層的面積約零點三平方公里，厚度約十米，像一塊被海水托著的會發光的紫色地毯。
四十隻水母在螢光薄層中緩慢漂動，漂動方向與船隊航向夾角約七十度。它們在橫向穿越航線。水母傘體一張一合，張合頻率約每分鐘十五次。每次張合時傘緣觸手往外延展約四十厘米，然後極緩慢地收回，收回時觸手上暗紫色螢光會亮約零點三秒。
天樞掃描彈出數據。姬衡盯著視網膜上的數據流，舌根泛起一股極淡的金屬味。發光水母的螢光是歸墟族編碼信息的外溢，每隻水母每分鐘往外釋放約四千個歸墟族代碼片段。
代碼片段在海水中的衰減距離約八百米。八百米內的任何持有者系統都會被動接收這些片段。片段本身無害，但片段在神經連結中持續累積超過約四百個之後會觸發輕微的精神力波動。波動症狀包括頭暈、輕微耳鳴、視野邊緣出現極淡暗紫色光暈。
姬衡在後槽牙上舔了一下，金屬味不是錯覺。是他自己的精神力在天樞防火牆啟動時產生的味覺交叉感知。
天樞在主動過濾歸墟族代碼片段，過濾過程中大腦皮層聽覺區和味覺區出現了約零點一秒的同步放電。放電強度約三微伏，不足以影響判斷，但夠留下味道。
姜螭在第三艘船上把青囊系統的精神力監測範圍從六百人擴大到船隊周圍八百米半徑的水域。水域中的精神力污染濃度在零點一秒內跳升了約三倍。她把數據推送到全船隊頻道，聲音在骨傳導對講機里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很穩：「全員關閉系統被動感知模塊。天樞防火牆開啟歸墟族代碼過濾。過濾等級調至最高檔。最高檔下系統運算負載提升約三成，精神力消耗加快約百分之十五。忍一下。」
她說完把對講機貼在鎖骨上方，鎖骨皮膚能感到對講機外殼的微溫。
青囊終端在她左腕上每零點五秒刷新一次全船六百人的精神力污染數據。數據在終端屏上匯成六百條極細的折線，每條折線代表一個人的腦電波歸墟族代碼殘留量。六百條線在同步跳動，大部分在安全閾值下沿平穩運行。她的拇指在終端邊緣極輕地摩擦，指腹磨過終端外殼上一道舊劃痕時能感到極細微的毛刺。這條劃痕是壁壘城時期磕在碎石上的，深度約零點一毫米，每次摸到都讓她想起壁壘城那間用冰甲獸油脂點燈的地下診所。
六百人的系統感知模塊在約十秒內全部切換至主動過濾模式。切換過程中有約四十人報告了輕微頭暈。
精神力波動已經開始了。四十人的報告在青囊終端上同時彈出，姜螭把他們全部標記為優先監控對象。
青囊終端每零點三秒刷新一次他們的大腦電波數據，四十人的腦電波中歸墟族代碼殘留量都在安全閾值以下，最高一個只積累了兩百三十七片段，距離觸發臨界還剩約一百六十片段。她呼出一口氣，氣息在骨傳導耳麥里形成極短暫的摩擦音。
海風從船舷側面灌進來，風裡夾著極細微的水沫。水沫打在臉上涼得刺人，每滴水沫直徑不過零點零五毫米，但涼意從皮膚表面滲透到皮下神經末梢只需約零點二秒。
姬衡站在首艦船頭。
他把右掌探出船舷，海風在指縫間穿過時發出極細微的哨音。金色紋路在暮色海面上投射出一道直徑約兩米的圓形光圈。光圈邊緣在海浪表面隨波起伏，起伏幅度約十五厘米。光圈內天樞定義波以零點五赫茲的頻率往外擴散，擴散過程中與水下螢光水母釋放的歸墟族代碼片段做逐字節對沖。對沖效率約百分之九十七。每一百個代碼片段中有九十七個被天樞定義波中和失效。剩餘百分之三的漏網片段被各系統的防火牆在第二層攔截了絕大部分，真正進入持有者神經連結的不到萬分之一。
對衝過程在姬衡掌心裡產生了一種極獨特的觸感。像逆著水流推一隻極輕的木船。每中和一個代碼片段，掌心金色紋路就極細微地彈一次。每秒約兩百次對沖，掌心紋路每秒彈約兩百次。兩百次彈跳匯成一股極細密的持續震動，從掌心沿尺骨傳到肘關節，在鷹嘴突上停頓約零點一秒後繼續往上傳到肩胛骨。整條右臂都在極輕微地高頻震動。
螢光薄層在水下五十米處繼續漂移。四十隻發光水母的傘體在暗紫色螢光中交替明暗，明暗交替的頻率比船隊引擎的振動慢了約半拍。海面上起了一層極薄的霧氣，溫度驟降了約三度。
姜螭在終端上標註溫差變化，筆尖在屏幕上劃出一道往下的短促弧線。弧線末端她加了一個問號。螢光水母群通過時水溫下降不是自然現象，是水母在釋放歸墟族代碼片段時同步吸走了海水的熱能。每釋放四千個片段消耗約零點零三焦耳熱能，四十隻水母每分鐘消耗約一點二焦耳。一點二焦耳不足以降溫三度，但水母傘體上的暗紫色脈絡在釋放片段時還會主動抽取海水中極微量的歸墟族殘留能量。抽取效率不可測。
螢光薄層在約八分鐘後漂離航線。最後一隻水母的傘緣消失在聲吶掃描畫面邊緣時公冶鎩把靈敏度旋鈕從最高檔擰回標準檔。旋鈕回彈時發出咔嗒一聲，極脆的機械響聲在艦橋里迴蕩了約零點三秒。四十分鐘後所有水母退出天樞掃描範圍。
姜螭把精神力污染監測報告寫成一段極簡的總結。遭遇歸墟族發光水母群，四十隻，精神力污染濃度峰值約正常值的三倍，天樞定義波對沖效率百分之九十七，全船無精神力損傷報告。
她寫完後把報告推送給白澤。推送時指尖在終端屏幕上頓了一下。她在報告末尾加了一行青囊系統的獨立分析：水母螢光薄層中的低溫吸熱效應說明歸墟族變異生物已進化出被動抽取環境熱能的能力。下一批遭遇的變異生物可能會主動抽取。
白澤在他的鋁板上畫了一個新的折線點。折線從今天的遭遇延伸至未來三天。鋁板邊緣結了極細的鹽霜，鹽霜是海風中的水滴在鋁板上蒸發後留下的。他用袖口擦掉鹽霜，粉筆尖在折線末端重重頓了一下。
沉洲近海的歸墟族污染密度會比海峽高出約三倍。今天四十隻水母只是第一道浪。前面還有更大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