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蛇毒防護服

  沉洲本地倖存者出現在行軍第五天的上午。

  三個人，穿著用蛇皮和變異植物纖維拼縫起來的防護服。

  防護服從頭裹到腳，只在眼睛位置開了兩個約零點五厘米見方的觀察孔，孔上蓋著一層極薄的透明蛇蛻膜。蛇蛻膜的厚度約零點零二毫米，透明度約百分之八十五，過濾孔徑比神經孢子小了約一個數量級。

  防護服外層的蛇皮鱗片經過了約三百天的日曬雨淋，鱗片邊緣已磨損成不規則鋸齒狀。三個人蹲在密林邊緣一棵倒塌的巨樹幹後面觀察了約兩小時。

  巨樹幹倒下的時間大概在兩百年前，樹幹表面已被歸墟族苔蘚覆蓋了約六成面積，從遠處看和密林地面幾乎融為一體。三個人蹲在樹幹後面的姿勢極低，膝蓋壓在地上，後背弓成一個極緊的弧。領頭的人手裡攥著一把用蛇骨磨成的短刀，刀柄上裹的蛇皮已被手汗浸得發黑。

  確認這支隊伍是活人且不被歸墟族操控後，他們才從樹幹後面站起來。站起來的動作極慢，關節在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後發出連續細密的咔咔聲。

  領頭的人叫老岑，六十二歲，末世前是沉洲生物研究所的老研究員。大崩塌後他帶著研究所殘存的十二個人躲進了沉洲腹地一處廢棄的地下人防工程里。人防工程的入口是一口廢井，井壁上長滿了歸墟族苔蘚，從外面看和沉洲任何一處被污染的土地沒有區別。靠著他在變異生物行為學上的老本行和研究所遺留的蛇毒提取設備，十二個人撐了三百多天。十二個人中有三個是所里原同事，九個是沿路收留的流民。三百天裡沒有一個人死。在沉洲這個歸墟族污染最嚴重的區域活過了三百天。

  老岑把身上那件穿了將近半年的蛇皮防護服脫下來展開給姜螭看。防護服脫下來時蛇皮鱗片互相摩擦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蛇皮內部貼著一層變異植物纖維編織的襯裡，襯裡上浸透了蛇毒中和素的稀釋液。稀釋液在三百天的使用中已蒸發近半，襯裡上留下一圈圈極淡的深綠色漬跡。姜螭接過來時第一感覺是輕。整件防護服的重量不到一公斤，蛇皮本身的厚度只有約零點四毫米。

  「蛇毒防護服的原理是讓穿著者在蛇的感知窗口裡隱身。蛇感知獵物靠在兩點。熱輻射和氣味分子。蛇皮本身有極低的熱輻射，裹在人體外面能把人的體溫從三十六度降到蛇感知中的約十九度。十九度是和沉洲早晨密林地表溫度一致的。蛇以為你是地面。」

  老岑邊說邊用兩根手指捻起防護服的領口，領口蛇皮在反覆摺疊後已開始出現極細微的裂縫，裂縫長度約零點三厘米。他從背囊里掏出一小截蛇皮邊角料和一根骨針，在裂縫上補了一針。針腳極密，骨針穿過蛇皮時發出極細微的鈍響。蛇皮縫線用的是變異植物莖稈中抽出來的纖維素絲，每根絲的拉伸強度約標準棉線的三倍，韌性夠縫蛇皮這種又滑又硬的材料。三倍抗拉強度意味著每一針縫合的強度都超過了防護服任何一處的蛇皮本體強度。老岑縫好後用指腹在縫線上抹了一下，確認線腳不掛手。

  姜螭把防護服的設計圖快速復刻到筆記本上。復刻時她在材料清單旁邊加了一行備註：沉洲蛇皮可帶回中洲批量生產。中洲變異性蛇種鱗片與沉洲蛇種鱗片孔徑一致，均約零點零零一毫米。

  寫完這行字後她抬頭看了看老岑身後兩個沉默的倖存者。兩人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只是把手裡的蛇骨刀握得極緊。刀刃上殘留的蛇毒液在灰綠色光線下泛著極淡的綠色螢光。三百天。十二個人。一個廢棄的人防工程井。沉默不是因為警惕。是因為很久沒跟陌生人說過話了。

  老岑又從背上的蛇皮袋裡掏出三個密封的玻璃管。玻璃管管壁極薄，在密林灰暗光線下透出深綠色液體的濃郁色澤。液面上浮著極細微的氣泡，每個氣泡直徑約零點一毫米，在液體表面極緩慢地滾動。他擰開一個管的蓋子往自己手背上滴了一滴，液體在皮膚上攤開後約零點三秒內結成了一層約零點零零二毫米厚的透明薄膜。薄膜韌性極高，他用指甲去刮都沒刮破。指甲在薄膜表面划過時發出極細微的吱吱聲，像指甲划過未乾的油漆面。薄膜把指甲的摩擦力吸掉了近九成。

  「蛇毒中和素，從變異蛇毒腺里提取的。我們管它叫沉洲萬金油。被蛇咬了抹上，咬傷後五秒內抹上中和率約百分之九十二。十秒內約百分之八十五。再晚效果就跳水了。跳水速度很陡，十五秒後只剩不到百分之三十。沉洲蛇毒的神經侵蝕速度比中洲變異蛇快了將近一倍。毒牙刺進皮膚的瞬間毒液里的歸墟族編碼蛋白就開始沿神經末梢往中樞神經系統方向擴散，擴散速度約每秒三厘米。人的前臂長度平均約四十五厘米，從前臂被咬到毒液進入脊髓約十五秒。十五秒。夠你們從腰間摸到這管藥，擰開蓋子，擠在手心裡，抹上去。」

  姜螭接過三管中和素放進青囊急救包的最裡層。放進去的時候她隔著玻璃管壁看見了液體中的極細微螢光點，每粒螢光點直徑約零點零一毫米，顏色淡綠。她認出了這個螢光點：青囊系統在壁壘城醫療區做藥物篩選實驗時曾在一批變異植物樣本中發現過完全相同的螢光特徵。當時的結論是女魃在三千年前留下的共存派基因標記。這批蛇毒液里含有共存派基因的表達產物。

  女魃不只是在中洲留了種子。她在沉洲，在萬蛇窟後院，在蛇毒里，也留下了自己的標記。這個標記和天樞定義波對沖歸墟族代碼時產生的金色微光在頻譜上有約百分之十二的重合。三千年後的蛇毒里還流動著共生指令的化學殘影。

  老岑把蛇皮防護服疊好放回背囊時每一個摺痕都壓得整整齊齊。他說他在沉洲等了一年，等有人從海那邊開船過來。一年裡沉洲人防工程的補給從十二個人夠吃半年減到了十二個人夠吃一個月。最困難的時候十二個人吃了一個月的變異蛇肉。蛇肉里歸墟族基因編碼蛋白含量約百分之零點三，吃了之後會在神經末梢引起極輕微的肌肉抽搐，抽搐頻率約每兩秒一次。十二個人每天抽著腿走路。

  「你們來之前我們還不知道歸墟協議已經解除了。三天前早上起來，所有人系統里那塊暗紫色區域突然變成了透明，然後浮出來十六個金字。老張，我們所里最老的那個研究員，七十二歲了，他看了那行字看了兩分鐘，然後哭了。他說這個字跡他認得。三千年前他祖先在裂谷壁畫上描過一模一樣的字。描字的人叫軒轅。他的祖先給軒轅端過一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