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三千年前的古篆

  行軍第七天。距萬蛇窟約一百三十公里。

  三人在一處被藤蔓覆蓋的岩壁上發現了歸墟族前哨站遺址。最先發現的是陸吾，他在行軍縱隊最右側探路時盾牌邊緣刮斷了一根約有手臂粗的藤蔓，藤蔓斷口處露出岩壁上一道極規整的切面。自然侵蝕不會在玄武岩上留下這樣平整的切面。切面與地面夾角約九十度，偏差不到零點三度。

  遺址是一個約六平米的石室，一半嵌在山體裡，一半被藤蔓覆蓋了將近三千年。藤蔓的根從石室頂部岩縫中扎進去，根莖在石室內壁上蔓延成一張密網。石室入口的石門上有一個古篆字，筆畫已被風化和藤蔓根系侵蝕得只剩約一半深度。

  天樞掃描在約零點一秒內還原了原始字形。歸墟族共存派前哨站編號：沉洲·第三號站。姬衡右掌貼在石門上，石門表面的溫度比周圍岩壁低了約兩度。石門背後是空的。他推了一下，石門在三千年的積塵中極緩慢地往裡轉，轉軸是歸墟族自潤滑軸承，三千年沒有加過油但還能工作。石門轉開時門軸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呻吟，聲音頻率從約四十赫茲極緩慢地滑降到約二十赫茲。

  石室內壁面上刻了滿牆的字。每一行字都是古篆，筆畫螺旋方向全部朝左。

  字體的邊緣已被藤蔓根系侵蝕掉了約零點二毫米的深度，但天樞掃描的深度穿透能在被侵蝕的筆畫下重建原始字形。

  姜螭用青囊掃描逐行解析。石室內空氣積了三千年沒流通，呼吸進去能嘗到極乾燥的石粉味和歸墟族能量苔乾枯後的極微苦味。解析到第三行時她發現刻字的刀痕底部殘留了極細微的金色粉末。粉末成分經青囊分析為歸墟族共存派能量固化顆粒。刻字者在刻字時有意識地在筆畫底部填充了共存派能量。三千年前就有人在用物理方式把派系立場刻進石頭裡。

  姜螭讓青囊探頭在刻字表面做了一次深度掃描，掃描顯示金色粉末的分布深度約零點一毫米，粉末顆粒直徑在零點零零二到零點零零五毫米之間。這個粒度說明粉末不是磨碎的，是用歸墟族能量直接氣化後再冷凝的。只有在零重力環境下才能做出如此均勻的粒徑分布。刻字者是在歸墟族母艦上預製好粉末再帶到地表填入刻痕的。他帶著一小袋金色粉末從近地軌道降落到沉洲密林里，在這個六平米的石室里蹲了不知多少天，一個字一個字地填。




  帝江在地球上已活動了遠超三千年的歷史。不是三千年。在歸墟族降落地球之前帝江就已經來過地球。他以滅絕派前哨的身份在公元前十世紀做過第一次探測，那次探測的結果刻在了沉洲第三號站的牆壁上：本地人類聚落·神經系統兼容度·百分之九十三。這個兼容度是帝江後來選擇在地球全面鋪開播種站的唯一原因。

  石室另一面牆上刻的是播種站的原始規劃。

  內容包括沉洲播種站在三千年前預定的覆蓋範圍和覆蓋密度。計劃中沉洲播種完成後滅絕派將在沉洲地底建立第二個墟核能量抽取裝置。以沉洲地底玄武岩層為原料，熔鑄第二組十八根樁，釘穿墟核的另一個能量節點。

  如果帝江三千年前的規劃全部完成，墟核會在約五百年內被完全榨乾。

  五百年後墟核死亡，歸墟族母艦失去能源，但滅絕派已在沉洲建立了一套完全獨立於墟核的新能源體系。新能源體系的原料是人類持有者的系統能量。

  「帝江的備用方案是以沉洲為起點重建歸墟族文明，不需要墟核，靠播種人類做能源。三千年前他差點就在沉洲完成了第一階段的播種。被共存派打斷了。女魃用靈樞系統在沉洲的播種網絡里植入了'共生'底層代碼，把所有播種信號全部逆轉成了共生廣播。逆轉持續了約三年，三年中帝江的播種覆蓋率為零。」

  白澤把刻文的核心段落逐條抄在鋁板上，抄完後的鋁板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粉筆字，字與字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空隙。粉筆末在抄寫過程中從鋁板邊緣灑了約零點三克在石室地面上，白色粉末在暗紫色歸墟族能量苔上極醒目。

  最後一行字體明顯不同。刻得比前幾行更深，筆畫寬度從約零點三厘米增至約零點五厘米。運刀壓力至少大了一倍。刻字者用盡了全力強調這句話。

  「[共存派·女魃·不同意。她和我們不是一邊的。]」

  女魃的名字在歸墟族前哨站日誌里出現了。三千年前她在沉洲和滅絕派發生過爭執。爭執的內容刻在石室另一面牆上，但牆面被人用利器刮掉了一塊。刮痕長寬各約四十厘米。有人在三千年前故意抹去了那段記錄。刮痕的切割方向與地面平行，運刀極為用力。每一條刮痕的深度都在零點五至零點八厘米之間。刮字的人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女魃說了什麼。但刮痕的方向暴露了刮字者的情緒：每一刀都從右往左拉，右手用力時刀刃在石面上跳動了至少三次，留下了三道間距不等的橫向顫紋。刮的人是憤怒的。不是冷血的毀滅，是憤怒的銷毀。

  姜螭用手指輕輕拂過刮痕的斷面。斷面在三千年的風化後已變得光滑，和石室其他刻痕一樣被藤蔓根系侵蝕過。但殘留的極細微金色紋路還在。女魃的靈樞代碼殘餘。刮痕抹掉了字，抹不掉字裡面的能量痕跡。

  靈樞的白色光在姜螭指尖觸碰刮痕的瞬間極微弱地亮了一下，只亮了一下，亮的時間不到零點一秒。光芒照亮了姜螭指尖上粘著的極細微粉筆末。但夠了。姜螭把手從刮痕上收回來，指腹上沾了一層極細的石粉。石粉中有極微量的金色發光顆粒在以約零點五赫茲的頻率緩慢閃爍。她將指腹湊近面罩觀察孔，在約五厘米距離下能看到金色顆粒在指腹紋路中周期性地明暗交替。女魃的呼吸頻率被封存在石粉顆粒中三千年。刮痕抹掉了文字，文字的能量殘餘還在。三千年後還有人在萬蛇窟地下用同一個呼吸頻率等待回應。白澤在石室角落的鋁板上又加了一行字，粉筆尖壓得極輕：女魃在沉洲的聲音被刮掉了。但聲音的粉末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