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行軍距萬蛇窟約八十公里。
第三種信號已經強到不需要天樞主動掃描就能感知。
它像極低沉的耳鳴，持續壓在耳膜上。頻率約零點五赫茲，每兩秒一個周期。呼吸。女魃的呼吸頻率。
信號從地底深處往上涌，穿過約兩公里厚的玄武岩層、一層約三十米厚的黏土層、表面約五米厚的腐殖層，到達地表時衰減到原始強度的約百分之八。餘下的百分之八在每個人耳膜上形成約零點零一帕斯卡的極細微壓力波動。
零點零一帕斯卡是普通人耳能分辨的最低聲壓的約十分之一，但在持續八天的行軍後沒有一個人的耳朵能忽略它。它太規律了。每兩秒一次，晝夜不停，像沉洲大陸本身在緩慢地一呼一吸。
姜螭把青囊掃描探頭貼在腳下岩層上。
岩層表面在凌晨的露水中極涼，探頭接觸面溫度從約三十六度降到了約十八度。第三種信號從地底深處往上滲透。穿透了約兩公里厚的玄武岩層後信號強度衰減到原來的約百分之八，但百分之八已經讓姬衡掌心金色紋路自動加速到每分鐘約五十五圈。天樞在自主共振。
女魃的呼吸頻率和天樞底層代碼的共振頻率重合度約百分之九十六。百分之四的差異來自三千年的信號衰減和帝江播種裝置的主動干擾。
干擾信號的特徵在天樞界面上被標記為暗紫色鋸齒波，每隔約四秒產生一次與女魃呼吸頻率相差約半赫茲的干擾脈衝。
「和雷澤一樣。」
姜螭把青囊數據鋪在終端屏幕上。第三種信號的頻譜結構與雷澤殘缺系統中女魃意志碎片的頻率高度相似，相似度約百分之八十七。差異只在於強度。
雷澤身上攜帶的是碎片，電流約零點三單位。沉洲地底埋著一整塊，電流約七單位。七單位夠支撐一個完整的意識。
女魃在沉洲的這塊殘片不是碎屑，是核心意識分區之一。
核心意識分區的信號帶寬約雷澤碎片的二十倍，信號中的信息密度約雷澤碎片的十五倍。姜螭兩腿盤坐在岩層上，筆記本攤在膝頭。她用三種顏色的鉛筆分別標註了三種頻率。暗紫色是帝江一百零五赫茲的滅絕派信號，金色是天樞定義波的近五十赫茲共振信號，白色是第三種信號零點五赫茲的共生呼吸信號。
三種顏色在筆記紙面上交錯穿插，在萬蛇窟坐標點上匯成一個極小的三色圓點。
女魃在沉洲也留下了意志。
三千年前歸墟族滅絕派和共存派的分裂不是在北冥才爆發的。在沉洲，在萬蛇窟，女魃和滅絕派在三千年前就發生過正面衝突。石室牆上被刮掉的那塊記錄。刮痕方向與地面平行，運刀極為用力，像刮字的人想讓後人永遠看不到女魃說了什麼。
但女魃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留在了沉洲的玄武岩層里，以零點五赫茲的呼吸頻率，不間斷地廣播了三千年。廣播的載體不是聲波，是歸墟族靈樞系統特有的生物層共振。玄武岩中的矽氧四面體在女魃靈樞信號長期照射下發生了約百分之零點零零三的結構偏移，偏移方向與靈樞信號極化方向一致。女魃的意志刻進了沉洲地底的礦物晶格中。
天樞在第三種信號的頻譜中捕捉到了一段極短的編碼。編碼長度不到零點零一秒，嵌在零點五赫茲呼吸頻率的波形低谷里。天樞在約零點三秒內解碼了這段信息。信息只有兩個字：「[共生。]」
姬衡後槽牙咬緊。顳肌在太陽穴下方鼓起極輕微的輪廓。
女魃三千年前在地球上說的話沒有變。沉洲是滅絕派最早的播種站，也是共存派最早的反對聲。同一個洞穴系統里，帝江建立了播種站，女魃刻下了[共生]。
三千年後帝江帶著滅絕派殘部回到這裡重建歸墟協議。而女魃的意志在等一個人來讀她的字。
他把右手掌心按在腳下岩層上。
金色紋路在岩層表面鋪開約三十厘米直徑的光圈。光圈邊緣在玄武岩礦物顆粒間極細微地蔓延，蔓延速度約每秒五厘米。他讓天樞向地底發送了一條極短定義波脈衝。
脈衝調製到零點五赫茲，用女魃的呼吸頻率編碼兩個字：「[收到。]」掌心下岩層的溫度在脈衝發出的瞬間微升了約零點三度。溫度變化極微弱但天樞精確捕捉到了。零點三度不是定義波產生的熱能，是岩層深處的第三種信號在收到回音後自發釋放的能量波動。能量從地底兩百四十米深處往上傳遞，經過玄武岩時衰減了約百分之九十，到地表只剩零點三度的溫差。
約四秒鐘後，地底深處傳回了同頻率的回應。第三種信號亮度在回應時升高了約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三十的亮度增幅不是為了傳遞信息。是表達確認。像一個人等了三千年終於聽到了回音。信號亮度的增幅在約零點五秒後開始緩慢回落，回落到原始強度的約百分之一百零五時停住了。停住了。沒有再降。女魃把確認信息從一次性回應轉成了持續狀態。她在地底深處聽到了有人用她的呼吸頻率回了兩個字。
姬衡把掌心從岩層上移開。掌心離開時金色紋路在岩層表面拖出約零點五厘米的餘光尾跡。尾跡在零點一秒後消失。
天樞界面彈出一條提示：
[第三種信號持續鎖定·能量強度穩定·信息解碼率約百分之三十七·完全解碼預估需權限百分之五十以上。]
姜螭盤坐在岩層上，筆記本攤在膝頭。她用三種顏色的鉛筆標註了三種頻率。暗紫色是帝江一百零五赫茲滅絕派信號，金色是天樞定義波共振信號，白色是第三種信號零點五赫茲共生呼吸。
三種顏色在紙面上交錯穿插，在萬蛇窟坐標點上匯成一個極小的三色圓點。她盯著圓點看了片刻。圓點周圍的紙面被鉛筆反覆划過多次，纖維已經起毛。她在圓點旁邊用極小的字加了一行備註：女魃殘片信號強度七單位。雷澤碎片信號強度零點三單位。
沉洲殘片是雷澤碎片的約二十三倍。二十三倍的差異不是量的差異。雷澤碎片是一塊意志的碎片，沉洲殘片是意志的核心分區。
核心分區儲存的信息量約碎片的兩百倍。
女魃可能把她對人類最完整的理解埋在了沉洲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