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珩離開後,沈老夫人喝完藥從側間出來。
裴母眼裡隱隱有淚光,輕聲啜泣著對沈老夫人說:「元之他是不是還在怨著我,我就不應該在他小的時候把他給送走……」
「當初他和琴容這孩子,也是我拆散的他們。」
也難怪,裴知珩到現在都對她很冷淡。
他恪守人子本分,面上敬著母親,禮數周全分毫不缺,可那份隔閡卻橫在中間,任她如何都走不進他心裡。
沈老夫人過來安慰她:「你莫要多想,當年那道士的舊事,原不是你的過錯,不必總擱在心上。元之是你親生養育的骨肉,想來不會記怨你。」
裴母嘆了一聲,眼裡水光未散,「我也盼著是這樣,只是這些年我每每看見他這副冷心腸,便不由得想起當年那道士說的話,夜裡時常睡不安穩。」
當年的事沈老夫人也是目睹過的,只好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骨肉血脈哪是輕易能隔斷的,元之這孩子只是心思重,不善吐露心事,並非對你心存怨懟。假以時日,你母子二人總有和解的一天。」
裴母聲音帶著倦意:「但願真如老姐姐所言,他日後能懂我的苦心。」
她望著廊下沉沉的光影,心口一陣發堵。
原想著早早給裴知珩定下一門妥當親事,有個知心人在身旁陪著,或許能焐熱他這塊冷石頭,讓他肯多吐露幾分心事。誰知到頭來母子之間尚且隔著萬重,遑論旁人。
這般性子,日後真娶了媳婦,又如何能與人相守?
現在她都懷疑,兒子是因為小時候的經歷,導致他喜歡女人的類型也變得如此的……古怪。
裴母后悔不已,心也絞在一處。
萬一當真是因為幼時的事,害得裴知珩喜歡的女人和正常男人不一樣,那她真的永遠都無法原諒自己。
……
翌日清晨,天亮了。
今日是裴知珩離開沈府的日期,晨光熹微,檐角的燈籠尚未撤下,僕婦往來穿梭,井然有序。
謝如棠起床的時候,便聽到了前院的動靜。
她什麼都沒說,開始整理書房,這兩天要好好畫畫,好好籌謀往後的生計。她還把沈淵在世時的畫作都整理了出來,將最喜歡的一幅掛在牆邊,方便隨時可以看。
葉晚玉一早就起身張羅裴二爺出府的一應事宜,務必辦得妥妥噹噹的,不能折損了沈家的風光和體面。
另一邊,裴知珩一早去往公婆院中辭行,陪著用了早飯。
沈老夫人隨口過問了一句,「不再去看一眼謝氏?」
怎麼說,他和謝如棠都有情分在身上。
他沒和她好好告別?
就這麼回裴家?
裴知珩面無表情:「不用了。」
沈老夫人微怔。
以為他當真對謝如棠沒有半點留情和憐惜,心裡更是暗喜,不然就覺得自己吃虧了。
葉晚玉正立在垂花門下,查驗著車馬儀仗,還有行李的箱籠綑紮。
裴知珩在壽安堂陪著老夫人靜坐時,算著時日已過數日,便著人安排裴府的女醫入沈家前往翠梧院,為謝如棠重新診脈。
另一邊,翠梧院內。
謝如棠正在牆邊,細看沈淵舊日的一幅山水,柔白指尖撫摸上去,希望能臨摹下來。
外頭丫鬟輕步進來回話,說是女醫過來,特來為她診脈。
謝如棠便去倚坐在羅漢榻,後背墊著錦緞軟枕,婦人眉眼間藏著淡淡的倦色。昨夜她睡得沉,精神卻仍未舒展。
她將手腕輕輕擱在榻邊的脈枕上,袖口松松褪到小臂,肌膚瑩白如玉。
女醫指尖搭上來,凝神靜息,片刻間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動。
她略一沉吟,才慢慢開口問話,問謝如棠飲食起居、晨昏眠臥的情形,最後還給她扎針。
女醫目光不經意掃過臨窗的梨花木案,盤中疊著幾樣精緻的松子糕,那是出自京城玉香樓的糕點。
甜香在屋裡漫開,可除了甜香,女醫還聞到了旁的一種藥材,那是只有嗅覺敏銳、且熟通藥理的人才能聞得到。
她心念微動,「奴婢可看一看那盤糕點?」
得了謝如棠的應允,女醫上前查看。
她指腹上前掰下了一小塊,在鼻下深嗅,分析著其中的成分,片刻後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夫人,這盤糕點不妥。」
謝如棠瞬間變了臉色。
她近來口腹貪甜,每日都要吃上幾塊,嫁人後一年裡錦月時常去玉香樓給她帶回甜羹和糕點,都沒吃出什麼問題。
萬萬不曾料到,日日入口的東西竟被人動了手腳。
謝如棠見女醫久久不語,心下更是惶然,「大夫,我這是怎麼了?我肚中的胎兒可有事……」
女醫目光落在那盤松子糕上,神色凝重,突然過來壓低聲音:「夫人並非喜脈。」
謝如棠愣住了。
什麼意思?
「奴婢幾日前給夫人初診,脈象乍一聽像喜脈,可反覆細探,卻並非真正孕脈。是這糕點裡的藥在作祟,這藥能擾動氣血,造出類似妊娠的假脈,又慢慢耗損你的精神,叫你嗜睡乏力、心神倦怠,當然,還有孕吐的假象。」
謝如棠半晌回不過神,杏眸眨了眨,所以她並沒有懷孕?
想來是有人得知她喜愛吃玉香樓的糕點,這才暗中下了藥。
那下藥之人,究竟是何等目的?
為什麼要讓她看起來懷孕了?
謝如棠一時迷茫,只覺空歡喜一場,有些難過。
……
裴知珩仍坐在壽安堂中。
一身白色雲緞錦衣,眉骨高挺,肩寬腿長,金貴面容叫人不敢直視。
見時辰差不多了,馬車早已收拾妥當,裴知珩便要動身離去。
他側首向送出來的沈老夫人作辭,「勞老夫人費心照拂,晚輩公務在身,今日便動身離去。府中諸事,還望老夫人多多保重。」
沈老夫人頷首叮囑幾句路上小心的話,目光依依不捨。
裴知珩從正堂走出來,目光卻向後院的方向投去了一眼,門口依然不見人影,女眷只有葉晚玉作陪,裴知珩須臾移開目光,面色半點不露,依然是那幅冷峻之色,高不可攀。
待辭禮畢,他便入了馬車。
伴著車輪軲轆之聲,就在馬車即將要行動時。
「等等!二爺!」
只聽不遠處的走廊上慌張匆匆跑來了個人影,正是裴知珩派到翠梧院的那位女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