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如棠覺得今天的二爺很奇怪。
做事的時候卻是心不在焉的。
眉頭緊縮,顯得那張臉很兇,似乎是碰到了什麼棘手的案子一般,愁眉不展的。謝如棠雖然不懂,但還是努力配合著。
中途,裴知珩卻停了下來。
謝如棠的指甲又在他肩膀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甲痕。
見狀,她掀起那雙濕漉漉的春眸,疑惑地看著他,嬌聲似乎有些不滿,「怎麼了,二爺?」
她卻完全不知,道德的譴責如重石壓在裴知珩心上,良知反覆撕扯著他,進退皆是煎熬。
裴知珩眉皺得很深,眉心蹙出一道深痕,好似長年積鬱。
若非謝如棠被誤診,她當真懷孕了的話,他就不必再來沈家了。可造化弄人,他卻還要回來繼續面對她,原本他可以坐馬車就這麼一走了之的,往後只會偶爾過節的時候在裴府見到她這位媳婦的身影。
如今,他心裡對她多了點兒虧欠,連動作都僵硬了,不再弛緩。
謝如棠從床上坐了起來,因為天涼,她身上披了件繡粉花的外衣,遮住了她如剛剝殼的杏仁一般的雪膩肌膚,只露出一截細弱的脖頸,還有烏黑的青絲堆在一起纏著頸子,弧度旖旎繾綣,她身上全是女人味,不濃不淡,卻恰到好處,勾著他在床上陷進去。
謝如棠以為他是身子不適,於是她便面露擔憂:「怎麼了二爺?」
「可是今日在大理寺累到了?」
謝如棠披著衣服,便想下榻,去桌邊給他倒杯水。
卻被裴知珩攔住了,「不用了,我不渴。」
聲音沙啞成這樣,還不渴?
謝如棠不理解。
裴知珩垂下眼,去看她臉頰的粉紅,像是最嬌艷濕潤的桃花,怎麼樣都惹人憐愛。
罷了,其實他可以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要她不提。
更何況,眼看著謝如棠媚眼如絲的反應,她也是滿意的不是嗎?
若她不願意,和不會讓他在閨房留宿了。
裴知珩什麼話都沒說,陰影落在他的臉上,只顯得他那張俊容越發嚴肅,這一夜始終才沉默寡言,也不笑,讓人感覺壓力很大。
裴知珩就這樣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寬解著自己,好讓自己心安理得地面對她,而不是在心裡唾棄著自己。
眼見婦人還在旁邊關心地看著他。
窗外颳起了風,窗牖關得緊閉,還是能依稀聽到穿過樹枝的風聲,夜深露重的,而屋內燭光融融,溫馨又曖昧。
裴知珩回神,將不安的她抱在懷裡,外衣單薄,她不管穿沒穿衣服都同樣纖細,他寬厚有繭的大掌輕輕覆在她的後背上,安撫地拍了拍,嗓音低醇,充滿了安全感,「我沒事。」
「繼續睡覺吧。」
他當做什麼都不知道,如往日讀書一般埋頭苦幹,心無旁騖,什麼都不去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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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珩在翠梧院住下後。
第一天,謝如棠還是有點不太習慣。
晨曦初露,她便睜開了眼。
這個時辰有些太早了,她枕邊的男人還未睡醒。
謝如棠慢慢動了動身子,不發出任何動靜,她轉過臉來,去看裴知珩的側臉。
到現在她都覺得是在做夢。
於是伸出手指,停落在他的眉骨和高鼻,陽光斜斜落在他的面容,長睫垂落,投下淺淺的陰翳,那素來緊抿、慣於決斷生殺的薄唇終於鬆了些許稜角。
清晨熟睡時的他,竟淡化了那股懾人的冷厲。
謝如棠也是這個時候,才發現他原來生得如此俊美。
沈淵雖然也是個美男子,卻完全沒有裴知珩三庭五眼這般妖孽,只是枕邊這個男人性子太冷,以至於讓人有了疏離退卻感。
她靜靜凝望著,心底五味雜陳。
謝如棠看得移不開眼,她沒忍住喃喃道:「要不是你常年冷著張臉,說不定當年我想嫁的人就是你了。」
當初她一起認識的他和沈淵,可裴知珩在她眼裡卻是個背景板,不僅如此,因為他不苟言笑,她還怕他覺得他生人勿近。
聽到外面的喜鵲聲,謝如棠這才披了下了床,今日他休沐,她怕打擾到他安眠,於是輕手輕腳的,她出了臥房,這才叫錦月給她盆水進來伺候她洗臉。
臥房那道帘子剛被放下。
原本端端正正躺在架子床上的男人,在她裙擺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倏地便睜開了眼。
那雙墨眸清明、冰冷。
還帶了點沉思。
……
謝如棠洗漱完,環顧四周,便發現翠梧院大有不同了。
以前很冷清,如今卻角落裡卻放著裴知珩的物品,他的藏書,一張古琴,一隻專焚篆香的小博山爐,更有蒲石小盆,盆中菖蒲,巧取山野清氣。
甚至,裴知珩還在屋裡重新搬了一張金絲楠木的書桌過來,就擺在她原來的花梨木書桌旁邊,隔得很近,她若是在那作畫,抬頭便能看見他,卻又不互相影響彼此。
謝如棠從他的書桌上拿起了一卷舊碑帖來看,讀得認真,最後又輕輕放下,不想被他發現。
如今,她的屋裡充滿了男人生活過的氣息。
謝如棠看得莫名臉蛋一熱。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跟個男人在同一個屋檐下居住生活過了。裴知珩的物品,讓她的屋子都跟著鮮活了不少。
兩刻鐘後,屋裡的男人也起了。
裴知珩穿上衣裳,出來後迎面撞上了她。
謝如棠正不知道該如何跟他打招呼,她和他都是床上熟,床下不熟。
裴知珩卻道:「我今日都在翠梧院。」
說完,便轉身步入了書房。
謝如棠愣了愣,便只好去了小廚房,跟丫鬟一起準備早膳。
裴知珩避開她,來到書房,這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他面色冷沉,想到接下來一天都要面對她這個沈家媳婦,他便頭疼地捏捏眉心,早知道當初就不該應下這般荒唐的請求。
裴知珩先在古琴前,彈了一首靜心的曲子,白色衣袖被風吹得揚起,帶著仙氣,清逸如仙。
一曲畢,他斂了心神,移步案頭,執起朱毫,埋頭處理堆置案上的公折文書。
辦公了約莫半個時辰。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裴知珩看過去,便看見門口探進了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謝如棠似乎怕打擾到他,聲音小小的,見他放下了毛筆,這才開口:「二爺,可以用膳了。」
像是等待著夫君回去吃飯的小媳婦,粉面含春的。
裴知珩的心跳險些漏了一拍。
他卻板著張臉,如學堂內迂腐老陳的夫子一般,淡淡地嗯了一聲,喜怒不形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