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會,佐藤真點了一根煙,給圓牧也點了一根。
叼在嘴裡,邊走邊說:「潰兵的事不急。軋鋼廠那邊還得盯著,工人今天就來報到。佐佐木閣下說了,廠子要儘快修好,軍部的命令很急。」
「工人好辦。」圓牧摸了摸腰間的槍套,「不聽話的就殺。殺一個,剩下的全聽話。」
兩個人出了門,往部隊方向而去。
他們身後,很快有十頭小鬼子跟著,畢竟現在剛占領四九城,還有零星反抗力量。
另外一邊,許伍德從何大軍屋裡出來,站在天井裡,開始喊人。
「都聽著!皇軍說了,所有在婁氏軋鋼廠幹過的工人,每家最少出一個人,今天就去廠里報到!幫著清理垃圾,維修廠房!誰不去,按通敵論處!」
他的聲音在天井裡迴蕩著,各家各戶的門都開著,有人探頭出來看,有人縮在屋裡罵娘。
通敵論處,這四個字在四九城淪陷的當下,跟就地槍斃一個意思。
許伍德喊完,自己都覺得後背發涼。
他在婁半城面前是個司機,平時接人送人,從沒幹過這種站在院子裡替鬼子傳話的事。
但現在鬼子點名讓他負責,他不敢不干。
想到這裡,許伍德不由得想起婁半城現在怎麼樣了。
心想,這位四九城的首富,應該壓力更大。
院子裡靜了幾秒,然後各家開始有人往外走。
易中海從東廂房出來,穿著一身乾淨的工裝,手裡拎著工具袋。
劉海中從西廂房出來,換了一件補丁少一點的褂子,腰板挺得比平時還直,像是去廠里不是給鬼子幹活,是去當監工的。
閻埠貴不在軋鋼廠幹活,這廝現在是教學先生。
站在南屋門口,看著天井裡的人,臉上的表情很奇怪,有欣慰,也有害怕。
聾老太坐在後院的台階上,嘴裡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被叫到名字的人,都很緊張。
雖然能夠幫小鬼子幹活,說明還有利用價值。
有價值的人不會被隨便殺掉,至少在活幹完之前不會。
但萬一幹活過程中惹了小鬼子不滿呢?鬼子不滿意,直接拿槍托砸你,拿刺刀捅你,或者把你吊在廠門口曬上三天。
你都沒法說理去。
跟鬼子說理,跟跟拿頭撞刺刀沒區別。
所以才說,亂世人命賤如紙。
很快,從四合院裡出動了十三個人。易中海、劉海中、何大軍,還有幾個在軋鋼廠幹活的工人,老張、老李、大周、小鄭,都出來了。
有的是師傅,有的是學徒,有的幹了十幾年,有的剛進廠不到一年。
現在都一樣了,都是給鬼子幹活的苦力。
十三個人站在天井裡,各自拿著各自的工具袋,誰也沒說話。
何大軍跟著去,因為小鬼子還有另外一個指令,每家最少出一個勞動力。
許伍德站在最前面,回頭看了一眼這十三個人。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說什麼呢?說大家辛苦了?說注意安全?
給鬼子幹活,安全不是自己說了算的。
他轉過身,邁開步子走出了四合院大門。
十三個人跟在他後面,排成一條鬆散的隊伍,沿著巷子往軋鋼廠方向走。
胡同里很安靜,街上所有門窗都關著。
昨晚的槍聲停了,但街面上還留著痕跡。
牆上多了幾個彈孔,牆角有一灘幹了的血,不知是誰的。
路邊停著一輛被炸毀的汽車。
同時,這個時候,遠處隱約還傳來槍炮聲。那是四九城的守軍,在繼續戰鬥。
只是零零星星的。
何大軍走在隊伍中間,手裡拎著工具袋,臉上沒什麼表情。
隊伍走出了巷子,上了大街,店鋪依舊全關著門,有幾家鋪子的門板被砸爛了,裡面的貨架倒在地上,東西被搶了個精光。
街口站著兩個鬼子的崗哨,端著槍,看見這隊人走過來,其中一個走過來盤問。
許伍德趕緊上前解釋,點頭哈腰地說了半天,那個鬼子才揮了揮手,放他們過去了。
隊伍繼續往前走。
軋鋼廠在街的盡頭,從四合院走過去大概五里地。
走到軋鋼廠門口的時候,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廠門還在,但門旁邊的圍牆塌了一大段。從缺口看過去,能看見廠房塌了一半的屋頂,和鍋爐房被炸塌的煙囪。
空氣里有股燒焦的味道,混著硝煙和鐵鏽的腥氣。
門口停著兩輛鬼子的卡車,幾個鬼子兵,正拿著飯糰在吃。
何大軍站在廠門口,看著眼前的廢墟。
這是他昨晚炸的,結果自己要來維修了。
何大軍等人走了一會,發現軋鋼廠里已經有其他工人在幹活了。總共超過一百人。
顯然,軋鋼廠不只是四合院這一點工人。
整個軋鋼廠有一千二百多人,是真正的大廠。
難怪小鬼子這麼重視。
接著就是分工,許伍德等人分到了西邊角落,這裡是昨天鄭國棟犧牲的地方。
一念至此,何大軍有些情緒激動。
其後,又有其他工友陸續過來,總共來了一百七十多人。
有的被分去修機器,有的被安排清理廢墟,還有幾個爬上塌了一半的廠房屋頂,拿著木鐵皮臨時補漏。
廠區里到處都是敲打聲、鏟石頭的摩擦聲,還有小鬼子監工的吆喝聲。
剛來的工人,看到軋鋼廠炸成這樣,都很吃驚。
鍋爐房塌了大半邊,車間屋頂的鋼樑被炸得扭曲變形,像一條被擰過的麻繩。機器上蓋著厚厚一層灰和碎磚,有幾台軋機直接被炸翻在地,底座都翹起來了。
工人老張站在廢墟前面,嘴裡喃喃地說了一句「這得修到什麼時候」,沒人回答他。
這個時候,一名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在幾名軍官模樣的小鬼子陪同下,快步走了進來。
中年人穿著綢緞短袖,衣服料子一看就是上等貨,但此時他的臉上全是驚慌和憤怒。
他在廢墟堆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在抖,大聲問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誰把我的軋鋼廠給炸了!」
這位自然是婁半城,四九城的現首富。
周圍的工人都假裝低著頭幹活,沒人敢接話。
佐佐木站在旁邊,看著婁半城,臉上掛著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笑。
他等婁半城喊夠了,才開口問道,「婁老闆,你這廠子平時沒安保的嗎?」
婁半城說有的,雇了好幾個看廠的,輪班值守,但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佐佐木又笑了笑,笑容在臉上掛著,眼角卻紋絲不動,「那婁老闆,你的安保人員在哪?」
婁半城愣了一下,報了幾個名字,老趙頭、老劉、還有兩個他記不太清名字的臨時工,然後說全不見了,從昨晚開始就找不到人了。
佐佐木依舊掛著那個笑容,語氣輕飄飄的:「為什麼這些安保人員都不見了?」
婁半城說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佐佐木不再問了。
他轉過身,看了看正在幹活的工人,目光在廢墟上來回掃了一圈,然後喊來一名小鬼子士兵。
佐佐木以鬼子話小聲說了幾句什麼,聲音很低,周圍的人都聽不清。
那名小鬼子士兵點了點頭,轉過身,把背上的三八大蓋取下來,端在手裡,開始瞄準。
整個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靶場上練習打靶。
然後槍響了。
「砰」的一聲。
子彈打在正前方一名正在彎腰清理垃圾的工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