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最多五十秒,小鬼子幾乎全部反應過來,從四面八方朝著爆炸點而去。
婁氏軋鋼廠的小鬼子也跑了出來,然後半彎腰著腰,四處打望。
他們的戰術動作很標準,儘可能第一時間找掩體,再觀察,再移動。
一個小隊的鬼子兵衝到胡同口時,看見婁半城和何大軍趴在地上。
兩人明顯愣了一下,一個是四九城首富,一個是剛被提拔的狗腿子,兩個人趴在灰土裡,姿勢一模一樣的難看。
鬼子小隊長很快做了決定,留下兩個人守在婁半城身邊,其餘的繼續往爆炸點沖。
不一會兒,從三個方向圍過來一百多名鬼子兵,把炸毀的卡車周圍圍了個嚴實。
有人在翻廢墟,有人在查牆壁,有人在翻附近住戶的門板。
搜查了半個多小時,除了被炸成廢鐵的卡車和三具被炸爛的屍體,什麼都沒找到。
佐佐木站在廠門口,臉色鐵青。
下巴上的肌肉一緊一緊的,像是在嚼什麼東西。
大夏軍隊在軋鋼廠門口襲擊皇軍,炸了皇軍的卡車,炸死了三個皇軍士兵,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他佐佐木不只是丟臉的問題。
他走到胡同口,看了看站著很緊張的婁半城和何大軍,眼神眯了起來。
婁半城此時很懵,是真的懵。
長衫前襟蹭了一大片灰,頭髮上全是土,跟他在商會開會時的威風判若兩人。
當然,他心裡是很高興的,炸的是鬼子的車,又不是他的車。但臉上不敢露出來,嘴巴閉得緊緊的,表現的很緊張。
「婁先生,」佐佐木的語氣比剛才在廠里時稍微緩和了一點,「你剛才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婁半城拍了拍身上的灰,搖了搖頭:「沒有,什麼都沒看到。就突然聽到爆炸聲,嚇了我一大跳。幸虧我反應快。」
佐佐木看了何大軍一眼。
何大軍站在婁半城旁邊,彎著腰,臉上還殘留著恐懼的表情。
他沒有主動說話,像怎麼說,總之狗腿子一樣。
佐佐木沉吟了一下。
婁半城是絕對不能出事的。這種有錢的富豪,必須為自己所用。四九城剛拿下來,軍部那邊的命令很清楚:對有錢人要拉攏,對反抗的普通人要鎮壓。
有錢人有產業,必須好好接受。普通人什麼都沒有,可以用子彈讓他們聽話。但萬一把婁半城弄死了,在國際輿論上不好交代,洋人的報紙會說皇軍在四九城濫殺商賈。
而且這件事傳出去,其他地方的富豪也會掂量掂量:配合小鬼子也是死,不配合也是死,那還不如拼死反抗。
剛才在廠里對婁半城那麼凶,是打一棒子給個甜棗。
棒子打在工人身上,甜棗塞在婁半城。讓他知道皇軍可以隨時殺人。
這種恐懼和不安全,最能瓦解一個人的意志。
典型的殺雞駭猴。
「送婁先生回家。」佐佐木揮了揮手,讓人開了一輛吉普車過來,「派兩個人跟著,確保婁先生安全。」
吉普車發動起來,婁半城坐在后座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活了半輩子,今天是頭一回坐鬼子的車回家。
車窗外的軋鋼廠廢墟越來越小,他看著那片廢墟,想起剛才被佐佐木和何大軍當眾羞辱的場景,咬了咬牙,什麼都沒說。
眼看著婁半城的吉普車駛出巷子口,佐佐木轉過身,冷冷地看了何大軍一眼。
何大軍馬上低頭彎腰,動作比剛才在廠里時更利索。
他的腰彎得恰到好處,顯得很恭敬。「太君閣下,」他壓低聲音,開始爆料,「我懷疑剛才皇軍遇襲的地方,附近有地道。」
「哦?」佐佐木的眉毛動了一下,語氣里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興趣,「這怎麼說?」
何大軍往前走了一小步,用手指了指胡同兩邊的老房子:「太君,四九城這些老房子,修了幾十年上百年了。以前老鬧兵亂,有錢人家家裡都修了地窖、暗道。」
他指了指爆炸點旁邊的牆根:「剛才那個地方,皇軍圍了三面都沒找到人。附近住戶的門沒開過,人不可能憑空消失。除非,他們有地道。」
佐佐木聽著,沒有馬上說話。
他當然知道四九城有地道。小鬼子特工在四九城潛伏多年,對這座城市的隱秘坑道,比住在這裡幾十年的普通老百姓還清楚。
何大軍說的這個消息,對他來說是雞肋,沒有任何價值,但不能打擊何大軍的熱情。
他更在乎何大軍的態度。
這個大夏人,剛被提拔為安保負責人,遇到襲擊馬上主動湊上來提供情報。
雖然這個情報在他們眼裡不算什麼,但何大軍的忠誠態度不錯。雖然這人有些可疑,但可以用。
需要一邊觀察,一邊使用。
是的,佐佐木之所以讓何大軍負責工人這邊的安保,是覺得何大軍可疑,才故意如此。
不過,佐佐木這麼想,以為自己聰明,在第三層,何大軍則是在第九層。
他自然知道小鬼子對四九城的情況,比自己可能還要了解。
把這個看似機密卻雞肋的消息,告訴佐佐木,等於拿垃圾當黃金賣。
這兩人。都以為自己占了便宜。
「很好。」佐佐木點了點頭,說道,「你說的有道理。何大軍,你很忠誠,我的很滿意。」
何大軍馬上獻媚地笑起來,那種笑容在臉上堆著,眼睛眯成兩條縫:「謝謝太君誇獎!為皇軍效勞,是我的榮幸!」
佐佐木不再看他。
他轉過身,低聲向身邊的警衛說了幾句鬼子話。
很快,小鬼子們開始對爆炸點附近的房子進行更徹底的搜查。砸門聲、皮靴聲,在巷子裡此起彼伏。
佐佐木站在那裡,讓何大軍回軋鋼廠,那裡才是他的工作崗位。
當然,小鬼子查了很久,一無所獲。
能有收穫才有鬼呢。
四九城也不可能家家戶戶都有隧道的,也就高官和巨賈才有。
另外一邊,對爆炸點的搜查,沒有影響到軋鋼廠裡面的工人。
工人們還在搬磚、鏟石頭、清理廢墟,動作不敢快也不敢慢。
剛才佐佐木殺人的那一槍,那個工人現在還被放在廠門口沒來得及收屍,血已經幹了。
這是最好的警告。
何大軍走回廠區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還沒收。
他的背挺直了一點,步子比剛才出去的時候邁得大,昂首挺胸地走進來。
他站在工人們幹活的那片廢墟前面,清了清嗓子。
「都聽好了!剛才外面有暴徒襲擊皇軍,已經被皇軍打退了!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他頓了頓,拿腳尖踢了踢腳邊一塊碎磚,「下場你們也都看見了。」
工人們低著頭,沒人接話。
當然,不是一般怨恨。
其實何大軍也不爽,自己不想做漢奸的,哪怕是假裝做漢奸。結果被佐佐木發現什麼倪端,只好去扯跟老趙頭的關係。
現在不知道怎麼的,他嘴上越是說著漢奸話,心中越是藏著一股氣,很想發泄出去。
他決定,今晚再殺幾十個鬼子,來消除自己心中的憋屈。
尼瑪,好難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