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木說到做到。
轉過身,對身後的憲兵隊長低聲吩咐了幾句。
憲兵隊長立正低頭,轉身出去。不一會兒,院子裡響起了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雜亂腳步聲,夾雜著鐵鏈拖地的刺耳聲響。
何大軍站在佐佐木身後,看著那四名年輕抵抗戰士被從刑房裡拖出來。
他們的手腕被粗麻繩反綁在身後,腳上拖著沉重的鐵鐐,每走一步,鐵鐐就在青石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四個人被打得不成人形,身上的血痂和新的傷口混在一起,衣服早就爛掉了,變成貼身的破布條掛在身上。
最年輕的那個,看著也就十七八歲,走在最後面,腿在發抖,但下巴抬得很高。
院子裡停著三輛卡車和佐佐木的吉普車。
憲兵們把四名抵抗戰士一個個扔上第一輛卡車的車斗,動作粗暴得像在扔麻袋。
四個人摔在車斗里,身體撞在鐵皮車板上,發出悶響。
他們被命令站在車斗里,面朝車尾,雙手被綁在車斗的欄杆上。
街上偶爾有幾個老百姓遠遠看見這一幕,趕緊縮回頭去,關緊門窗。
車隊出發了。
佐佐木的吉普車走在中間,前後有三輛卡車,行進速度很慢,慢得不正常。
遊街一樣。
前面卡車司機被特意交代過,油門踩得極輕,車速保持在步行的速度。
吉普車跟在後面,引擎突突地響著,像一頭在炫耀獵物的野獸。
他沒有說話,臉上保持著那副恭敬而平靜的表情。
佐佐木也沒有說話,只是靠在座椅上,偶爾抬頭看一眼後視鏡里那輛裝著囚犯的卡車。嘴角始終掛著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漁夫看著水面上的浮漂。
一會兒,街上的老百姓比平時多了幾個,膽子大的貼著牆根伸出頭來看。
看見卡車斗里跪著四個被打得皮開肉綻的年輕人,又趕緊把目光收回去,腳步加快,低著頭走了。
也有人多看了兩眼,記下了那四張臉。
車隊走得不是一般太慢。
從上城區邊緣到菜市場口,平時開車不過二十分鐘,今天走了將近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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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軍知道佐佐木在幹什麼。
這是遊街示眾,也是撒網。
四名抵抗軍同志被綁在車斗里招搖過市,就像四塊帶著血腥味的肉扔進了水裡。
如果有他們的戰友,忍得住不出手嗎?
佐佐木在釣魚。何大軍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臉上什麼都沒露出來。
菜市場口終於到了。
這是一片開闊的廣場,地面鋪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石板縫裡長著青青野草。
廣場周圍是低矮的民房和店鋪,所有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但何大軍能感覺到,無數雙眼睛正從門縫和窗縫裡往外看。
這裡是上城區,從明清兩代起就是四九城處決犯人的地方,青石板上的縫隙里不知浸過多少代人的血。
車隊停下來,憲兵們從卡車上跳下來,開始布置刑場。
很快,三十多名鬼子兵和二十多名偽軍將菜市場口圍了個嚴嚴實實,刺刀在晨光下閃著寒光。
憲兵端著三八大蓋站在廣場外圍,槍口朝著圍觀人群,眼神像狼一樣在人群里掃來掃去。
偽軍站得比鬼子兵還直,手裡的槍攥得緊緊的,臉上的表情又兇狠又緊張。
四名抵抗軍同志被從卡車上拖下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跪倒。
最前面那個硬是用膝蓋頂住了地面,掙扎著站了起來。
他個子很高,臉上全是血痂,看不出五官原來的樣子,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站起來之後,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同伴。
那個十七八歲的最年輕的戰士,終於還是沒忍住,眼淚從眼眶裡滾下來。
但他很快把下巴抬起來,用肩膀蹭了一下臉,把眼淚蹭掉了。
何大軍移開目光。他不能再看了。
這四人,走路都走不穩了,之前受到的酷刑太重。
還有一點,可能也有些害怕。畢竟是人,都會害怕。
但就算害怕,這些勇士,都會義無反顧。
這才是真正的勇敢。
佐佐木從吉普車裡出來,整理了一下軍裝的領口,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他抬起頭,掃了一圈廣場周圍的民房,嘴角那絲笑意還在。
他抬手示意,一名上尉軍官走到廣場中間,身後跟著翻譯。
上尉的軍靴在青石板上踩得咔咔響,停下來之後,環顧四周,開始大聲講話。
翻譯跟著喊,聲音又尖又響。「皇軍對愛好和平的大夏群眾,是友好的!是仁慈的!幫助皇軍維持秩序的老百姓,皇軍重重有賞!」
「但對於惡意抵抗、破壞共榮的暴徒,皇軍絕不姑息,嚴懲不貸!」
上尉開始念四個人的罪行,什麼襲擊皇軍運輸隊,什麼破壞軍用設施,一條一條念得很詳細。然後宣布,判處四名暴徒死刑,立即執行槍決。
何大軍站在佐佐木身後,知道時候輪到自己上場了。
想著自己很快就要出手槍殺他們,何大軍心中天人交戰,最終還是下定決心,開槍。
當然,他今天晚上,一定會大開殺戒的,為這四位勇敢的熱血同胞報仇。
強迫自己平靜後,何大軍往前邁了一步,彎下腰,聲音平靜而堅定:「太君,讓我來吧。」
佐佐木轉過頭,看著何大軍,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但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長。
他看著何大軍,語氣很輕:「何大軍,你的忠心,皇軍的知道。但你的,還另有重用。」
說完,揮了揮手,叫來四名憲兵。
四名憲兵端著三八大蓋走上前,走到那四名跪在地上的年輕戰士身後,站住了。
刺刀已經上了槍管,但執行槍決的時候他們把刺刀卸下來了。
四支槍舉起來,槍口對準了四個人的後腦勺。
拉保險的聲音在喧鬧的廣場,竟然離奇的清晰。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槍聲。
子彈打在憲兵旁邊的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火星子。
沒打中。
現實里,神槍手很少的。
緊接著,另一方向又響起了槍聲,是步槍,子彈從側面的屋頂上打過來,終於打中一名憲兵。
廣場上瞬間炸了鍋。
何大軍第一時間撲向佐佐木,一把將他的肩膀按下去,兩個人重重摔在地上。用自己的身體蓋住佐佐木,嘴裡喊道:「保護少佐閣下!保護少佐閣下!」
兩名警衛迅速擋在佐佐木身前,拉開槍栓朝屋頂方向開火。
廣場上的鬼子兵立刻散開,歪把子機槍架在沙袋上開始掃射,子彈朝著屋頂和巷子口瘋狂潑出去。
二十多名偽軍有的趴在地上舉槍亂打,有的縮在沙袋後面不敢抬頭。
圍觀的老百姓炸了窩,尖叫聲、哭喊聲和槍聲混在一起。
有人趕緊往巷子裡跑,卻被推倒在地上,還沒爬起來就被後面涌過來的人群踩過去。
有人趴在青石板上,雙手抱著頭,渾身抖得像篩糠。
幾個跑得慢的年紀比較大的群眾,被流彈打中,倒在血泊里。
襲擊者從好幾個方向同時開火,火力很分散,步槍和手槍的子彈從屋頂、巷子口、窗戶里打出來。
有人在高喊衝鋒,七八個穿著便衣的年輕人從巷子裡衝出來,手裡端著步槍和手槍,一邊開槍一邊往廣場中間沖。
何大軍趴在佐佐木身上,扭頭看著這一幕,心知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