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楊嘴角抽了一下,脫口而出:「何隊長,你直接去文墨店讓掌柜的幫你寫不就行了?文墨店的掌柜還專門給人潤筆,代寫家書的,寫告示比我在行多了。」
話音未落,何大軍抬手給了他一耳光。
這一耳光打得不重,但聲音很響,在安靜的店堂里格外清脆。
老楊被扇得臉往旁邊一偏,火辣辣的疼從臉頰蔓延到耳根。
何大軍的聲音冷了下來:「楊老闆,你不跟我過去,就是看不起皇軍,就是不配合皇軍的工作。我可以當你是抵抗分子,現在就抓你。」
老楊捂著半邊臉,心裡的怒火燒得他手指頭髮抖。
他真想抄起櫃檯上的藥罐朝何大軍腦袋上砸過去,但他不能。
旁邊的小周低著頭繼續稱藥材,手指頭在銅秤上微微發抖,眼角的餘光一直在往這邊瞟。
老楊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想殺人的衝動硬生生壓回去。
他鬆開捂著臉的手,嘴角抽了幾下,最終低下頭說了句「好的何隊長,我跟你去」。
然後轉過身朝小周吩咐了一句「好好看店,有病人來就先招呼著」,便跟著何大軍出了藥店。
何大軍站在藥店門口,看著老楊鎖門,臉上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剛才老楊貢獻的那5分極端破防分,說明對方不是一般憤怒。
他知道老楊現在心裡肯定在盤算怎麼弄死自己,但他不怕。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老楊越恨自己,越覺得他何大軍是個狗漢奸,他的偽裝就越安全。
這次,何大軍沒開三輪摩托,而是走路。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穿過巷子往文墨店方向走。
老楊走在何大軍身後兩步的位置,一直盯著何大軍的後腦勺,心裡翻來覆去想的是怎麼把這個狗漢奸弄死。
在大夏,殺狗漢奸是最有威懾力的,殺一個,就能讓其他人不敢做漢奸。
如果晚上找機會摸進何大軍住的那間偏廂房,拿條麻繩往他脖子上一套,勒死往井裡一扔,乾淨利落。
至於白玲,這位情況很怪呀。
走了一會兒,何大軍忽然放慢了腳步,慢到跟老楊幾乎並排了。
巷子裡前後都沒有人,只有一兩隻野貓蹲在牆頭上。
何大軍目視前方,聲音壓到只有老楊能聽見的程度,忽然開口了。
「你藥店一直有鬼子盯著。之前那個劉升是特高課的,被我弄死了之後,現在新來的那個小周大概率也是。我想了很多辦法都找不到機會跟你單獨說話。」
「……」老楊。
「今天我才想到用這種法子把你單獨喊出來。」
老楊的腳步頓了一下,差點絆在一塊石板上。
他側過頭看著何大軍的側臉,嘴巴張開又閉上了。
何大軍沒有看他,繼續往前走,嘴裡的話也沒有停:「白玲知道你的身份。她一直想聯絡你,發現裡面蹲著鬼子特務,只好裝作不認識你。後來幾次想找機會都沒成。」
老楊的心臟開始狂跳。
何大軍說的每一句話都戳在他最不敢想的方向上。
白玲知道他?白玲是他們的同志,何大軍怎麼知道白玲的身份?
如果何大軍是狗漢奸,他怎麼會知道白玲是大黨的人?如果何大軍不是狗漢奸,那他之前那些狗腿子行徑是怎麼回事?
他的腦子轉得太快,腳下差點又絆了一下。
何大軍的聲音還在繼續,像一把刀子一樣,一層一層地剝開老楊心裡的防禦層:「那個劉升,是特高課的特務。我故意把他拉進皇協軍,後來找機會把他弄死了。」
「不過小周還在,你平時說話做事還是要小心。」
老楊猛地站住了。
他看著何大軍,嘴巴張了好幾次,最後擠出一句:「何隊長,你說的話我聽不懂。」
何大軍也停了下來,轉過頭看著老楊,嘴角還掛著那絲淡淡的笑。
他看著老楊那張寫滿震驚和戒備的臉,又補了一句:「昨晚京西公園是我們的人炸的。婁半城已經被我說服了,我找個機會,讓你們見上一面。以後你在四九城的抗日行動,不用單打獨鬥了。」
老楊聽到京西公園四個字時,眼眶忽然熱了一下。
他趕緊低下頭,假裝被風沙迷了眼睛。
昨晚那些巨響他也聽到了,他站在家裡往火光的方向看了很久,心裡一直在為那些炸彈藥庫的戰友祈禱,以為那些戰友大概率已經犧牲了。
現在那些人中的其中一位,就站在他面前,穿著皇協軍的軍便服,拄著木棍,左腿上還纏著繃帶。
他想哭。但更多的是慚愧。
他之前被何大軍打了好幾次,腦袋到現在還嗡嗡作響,每天晚上都在想怎麼弄死這個狗漢奸,還覺得殺漢奸是最重要的事。
現在發現這個人不是漢奸,是自己人,是一個炸了鬼子彈藥庫還能活著走出來的猛人。
老楊張了張嘴,聲音壓到幾乎聽不見:「何隊長,你是?」
何大軍知道他想問什麼,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我不是貴黨的人,不過我們現在目標一致。之前炸軋鋼廠的時候,我認識了白玲。」
說到這裡,何大軍聲音低沉了一些,說道,「也導致譚正勇、譚曉光父子犧牲,後來我為他們報仇了。」
聽到譚正勇父子五個字,老楊的身形晃了一下。
譚正勇是他們的老同志,他是知道的。
鬼子進城那天,譚正勇父子為了掩護同志撤退,在自家屋子裡跟鬼子幹了一仗,父子倆全部犧牲。
何大軍能說出這兩個名字,說明他真的認識譚正勇,真的跟白玲一起經歷過那天的事。
至於後來譚正勇家裡發生第二次戰鬥,他也知道的。
沒想到,竟然是眼前這位何大軍,他之前一直以為的狗漢奸。
這個時候,何大軍才道歉,說道,「楊老闆,我之前那麼打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老楊還能說什麼,自然是絕對的不介意。
何大軍沒有再多說,轉身繼續往前走。
老楊跟在他身後,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不少。
兩個人穿出巷子,來到大街上,又走了一小段,來到一家叫「白墨林」的筆墨店門口。
筆墨店的門面不大,門板剛卸下來不久,店堂里擺著幾排木架,上面堆著各式各樣的宣紙、黃紙、毛筆、墨條。
一個戴著老花鏡的掌柜正坐在櫃檯後面翻帳本,聽見門口有動靜抬起頭來。
何大軍拄著木棍走進店堂,朝掌柜點了點頭,語氣又恢復成了那個狗腿子的囂張調子:「掌柜的,買紙。寫告示用的,要最便宜的黃紙,給我來一摞。」
老楊站在何大軍身後,低著頭,臉上的表情比剛才從藥店出來時平靜了不少。
心想,這何大軍,天生適合干地下工作,變臉真快,演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