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如此,老楊的左臉上還有紅印,但他已經不在乎了,心裡默默盤算著等下回去的時候,該怎麼跟何大軍交換情報。
他想問的事情太多了,白玲現在安全嗎、京西公園那一仗是怎麼打的、譚正勇犧牲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麼話。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只能等回去單獨走在一起的時候再說。
而且,老楊終於明白,何大軍為什麼不開摩托車了,走路需要時間呀,適合對話。
這個時候,掌柜放下帳本,摘下老花鏡,從櫃檯後面走過來,指了指架子上的幾摞黃紙:「太君,這種行嗎?普通的黃裱紙,價格實惠,寫告示最合適。」
何大軍點了點頭,讓他拿一摞。
掌柜轉身去取紙的時候,老楊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在何大軍身後飛快地說了一句:「何隊長,回去路上,請慢點走。」
何大軍微微點了一下頭。
等掌柜把紙拿出來,何大軍接過來翻了翻,黃裱紙裁得整整齊齊,厚薄均勻,寫告示正合適。
他點了點數量,一共二十張,夠用了。
何大軍本來還想繼續表演狗漢奸的經典保留節目,拿了東西不給錢。
他手都伸出去了,掌柜捧著那摞黃紙,老花鏡後面的眼睛巴巴地看著他。
何大軍看著掌柜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忽然有點下不去手了。
這老頭頭髮白了大半,身上的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一看就是本本分分做小買賣熬日子的老實人。
算了,欺負這種人沒意思。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拍在櫃檯上,拎起那摞紙轉身就走。
兩人走出筆墨店,沿著來時的巷子往回走。
何大軍讓老楊抱著那摞黃紙,兩人並排走著。
巷子裡沒有旁人,兩邊的青磚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頭頂的天空被屋檐切成一條窄窄的灰藍色帶子。
何大軍目視前方,嘴上忽然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比剛才在藥店裡打他耳光時更嚴肅。
其後表示有個很重要的新情報,之前跟鍋黨那邊也同步過。
老楊馬上顯得很認真地聆聽。
何大軍說道,「小鬼子拿下四九城只是第一步,下一步馬上就要南下打滬上,這是小鬼子的既定作戰計劃。而且滬上打完之後他們會繼續往西推,目標是京州。」
「我希望大黨這邊也能儘快知道,儘快做部署。不管哪邊先接到情報,只要能提前動起來,前線的傷亡就能少一點。」
老楊腳步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滬上意味著什麼,那是大夏最富庶的城市,是四九城之後最值錢的一塊肥肉。
至於京州,是現在大夏的首都。
如果何大軍的情報是真的,那大夏真的危險了。
他沒有多問何大軍的情報來源,搞地下工作的規矩他比誰都清楚,不該問的不問。
他只是沉聲說了句知道了,組織方面會想辦法儘快把情報遞上去。
何大軍聽到老楊說「知道了」,心裡卻是輕輕嘆了一聲。
他知道老楊會盡力去傳這個情報,也知道大黨組織方面,接到情報後一定會想辦法核實並採取行動。
但他更清楚的是,在另外時空的歷史上,鍋黨其實根本沒做好打淞滬會戰的準備。
那一仗打得太慘了,精銳部隊在淞滬前線填進去一大半,後面的地方軍閥武裝還在慢悠悠地往前趕,等趕到的時候前線已經崩了。
這是刻在整個民族記憶里的傷口,而他此刻就在這條傷口剛剛裂開的那一刻,站在四九城的一條小巷子裡,把預警的消息傳給一個代號叫老楊的地下黨。
但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以他現在的能力,還沒法介入到這種大局勢中去。
他只希望自己在四九城搞得這些動靜,這些偷襲、這些爆炸、這些讓鬼子疲於奔命的騷擾,能稍微拖住他們的一點兵力。
哪怕只拖住一個聯隊,哪怕只拖住幾天,南邊的壓力也能小那麼一點點。
眼見老楊神色嚴峻,何大軍又安慰他,說沒機會就算了。
畢竟這種國家大事,上面領導可能也知道的。
老楊一想也是。
當然,何大軍心中一聲嘆息,在另外時空,鍋黨其實沒想到的,導致淞滬會戰比正常情況慘敗的多。
於是又表示,這個情報他已經通過另一條線通知了鍋黨,所以沒機會的話,無需冒幾大風險。
老楊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兩人雖然走得很慢,但巷子終究有盡頭。
拐過最後一個彎,寶林藥店的招牌出現在前面。
何大軍站住了,臉上的表情像翻書一樣唰地變回了那個囂張跋扈的狗腿子。
看著老楊手裡的那摞黃紙,聲音又大又橫,說趕緊寫,寫完送到四合院去。
還讓他寫一個「皇協軍招募處」的橫幅,掛到四合院大門口,招募要求也全寫上,管吃管住,每月軍餉十塊,有物資發,皇軍做靠山,以及要膽子大。
老楊接過那摞紙,低著頭連聲應是,臉上的表情又恭順又卑微。何大軍跨上摩托車發動引擎,突突突地開走了。
老楊站在藥店門口,看著摩托車的尾氣在巷子裡慢慢散盡。
他轉身走進店堂,拿起櫃檯上一個青花瓷的杯子,狠狠地砸在地上。
杯子碎成好幾瓣,瓷片在青石板上彈了好幾下,發出清脆刺耳的響聲。
小周正蹲在角落裡整理藥材,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著老楊。
老楊臉色鐵青,咬著後槽牙罵了一句「狗漢奸」。
小周低下頭繼續稱藥材,沒說話。
摩托車速度很快,何大軍回到四合院,把車停在天井裡,推開偏廂房的門。
白玲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針線在縫一件衣服。
女紅也是做偽裝的方式之一。
何大軍在她對面坐下來,把見到老楊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白玲聽完,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那是何大軍認識她以來見過的最發自內心的笑。
她說太好了,老楊那邊終於聯繫上了,以後有了這條線,很多事情都好辦了。
兩個小時後,老楊親自把告示送來了。
站在天井中間喊了一聲何隊長,聲音又大又恭敬,跟平時在藥店裡那種唯唯諾諾的語氣一模一樣。
何大軍拄著木棍從偏廂房裡出來,白玲跟在後面,三個人在天井裡打了個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