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軍蹲在牆根下緩了好幾秒,然後站起來,腿軟了一下,趕緊伸手扶住牆。
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走到偏廂房門口,抬手在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門幾乎是立刻開了。
白玲站在門後面,手裡的手雷已經拉出了拉環,大拇指扣著保險片。
看見何大軍滿臉是灰、衣服上好幾處被碎磚劃破的口子,趕緊把何大軍拉進屋裡,閂好門栓,壓低聲音問他怎麼又這麼晚、外面發生了什麼。
何大軍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語氣努力裝得輕鬆,但嗓子眼裡那股沙啞藏不住:「去炸了軋鋼廠的新機器,順便又炸了一個鬼子駐地的彈藥庫。今晚戰果不錯。」
白玲站在那裡,看著他那張被硝煙燻得發黑的臉。
把何大軍拉到炕沿上坐下來,去灶房打了一盆涼水端進來,把毛巾浸濕擰乾遞給他,說快擦把臉,臉上全是灰。
何大軍接過毛巾擦了一把,毛巾上全是黑印子。
白玲又去翻了何大軍兌換出來的金瘡藥,拿棉花蘸了藥粉小心地敷在他臉頰那道血痕上。
何大軍疼得吸了口涼氣,但沒有躲。
白玲的手指很涼,動作很輕,跟他剛才在外面扔手榴彈時完全是兩個世界。
……
何大軍醒來時,窗紙上已經透進了灰濛濛的晨光。
白玲不在炕上,灶房那邊傳來舀水的聲響。
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昨晚炸完彈藥庫之後那股虛脫感還沒完全退乾淨,胳膊酸得像被人拿棒子捶過。
主要是近距離炸了小鬼子的彈藥庫,震得的肺腑很難受。
但心裡是痛快的。軋鋼廠的新機器炸了,彈藥庫端了,佐佐木花大力氣運來的家當一夜之間全變成了廢鐵和彈坑。
白玲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半盆涼水,看見他醒了,把水盆放在炕沿上,問他還疼不疼。
何大軍說不疼。
白玲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毛巾浸濕擰乾遞過來。
何大軍接過毛巾擦了一把臉,毛巾上全是灰印子。
昨晚回來只簡單沖了一下,耳朵眼裡還殘留著炸藥爆炸時震進去的細沙。
吃了早飯,何大軍騎著那輛三輪摩托車往軋鋼廠去。
街上比平時更安靜,連貼牆根疾走的人都少了。
沿路的三道崗哨全加了雙崗,鬼子兵的表情比平時更緊繃,有個軍曹認出何大軍的摩托車牌,但還是攔下來查了他的證件才放行。
廠門口的情況更誇張。
原本只有一個班的鬼子駐守,今天直接翻了一倍,大門兩側的沙袋工事後面架起了兩挺歪把子。
鈴木站在門口,眼泡浮腫,一看就是一夜沒睡。
看見何大軍騎著摩托車過來,鈴木快步迎上來,說佐佐木少佐在辦公室等他。
何大軍心裡很是期待,不知道佐佐木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當然,還是有些小小的擔心。
佐佐木這麼早來廠里,還點名要見他,說明昨晚的事鬧得比他想得還大。
他臉上堆著那副標準的狗腿子笑容,問鈴木知不知道是什麼事,鈴木只搖頭說少佐心情很不好。
非常的不好。
辦公室附近靜得嚇人。
平時總有幾個參謀和翻譯來回走動,今天全縮在各自的辦公室里,門關得嚴嚴實實。
何大軍拄著木棍走到佐佐木辦公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門。
裡面傳來一聲短促的「進來」。
何大軍推門進去,彎下腰行了個禮。
佐佐木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裡夾著一根煙,但菸灰已經積了老長一截沒彈。
何大軍注意到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粗略一數至少有十幾根。
佐佐木的軍裝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頭髮不像平時那樣梳得一絲不苟,眼眶下面兩團烏青比上次見面時更深了。
「何大軍,」佐佐木沒有讓他坐下,直接開口了,「你昨晚有沒有聽到爆炸聲?」
何大軍彎著腰,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驚恐和後怕:「聽到了!太君,我昨晚在家裡就聽到了,動靜大得炕都在抖!我哥何大清嚇得從炕上滾下來。」
說到這裡,何大軍露出害羞的表情,「我媳婦白玲還以為是地震了,拉著我就往院子裡跑。後來我站在院子裡往西邊看,那天上紅了一大片,像燒了半邊天似的。」
翻譯把這段聲情並茂的描述翻過去的時候,佐佐木沒有笑,也沒有打斷,只是盯著何大軍的臉,像是在看一幅畫。
等翻譯翻完,他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是用刀子在臉上劃了一道口子。
「何大軍,你昨晚有沒有出門?」
何大軍心裡那根弦繃緊了,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馬上搖頭,搖得又堅決又自然:「沒有。太君,我當時看到天邊都紅了,以為是抵抗分子進攻皇軍的重要設施,還有隨時準備與敢進來的抵抗分子拼命。」
說完指了指自己左腿上還纏著的繃帶:「太君,我這腿傷還沒好利索,走路都靠木棍,大半夜的也實在不方便。不過我讓四合院裡的人都不要亂跑,等皇軍來處理。」
佐佐木聽完翻譯轉述,沉默了幾秒,把手裡那根積了老長菸灰的煙,摁滅在菸灰缸里。
看著何大軍,忽然又笑了,這次的笑容比剛才那刀口一樣的冷笑緩和了幾分,但眼睛裡那層審視還在。
「何大軍,皇軍在四九城的彈藥庫,昨晚被暴徒襲擊了。損失很大。」
何大軍臉上瞬間露出震驚的表情,嘴巴張開又閉上,好像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過了好幾秒才開口,聲音裡帶著適度的憤怒和悲痛。
「太君!這些暴徒太猖狂了!皇軍應該把他們全部抓起來槍斃!軋鋼廠的新機器剛裝上就被炸,現在連彈藥庫都敢襲擊,這些抵抗分子簡直無法無天!」
「應該統統的槍斃!」
佐佐木靠在椅背上,看著何大軍慷慨激昂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抵抗分子很囂張,我準備派偽軍進行挨家挨戶的大搜查。」
何大軍心想,小鬼子估計實在沒辦法了,才這麼找自己。
的表情,在幾秒之內完成了從憤怒到為難再到決然的切換。
他彎下腰,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顧慮:「太君,不是我不願意。我手底下的皇協軍才剛招了五百多人,多數還在審查背景。」
「現在就去搜捕,萬一裡面有抵抗分子的奸細,帶著槍去幫倒忙,那反而壞了太君的大事。再給我幾天時間,我先把隊伍篩一遍,篩乾淨了,一定為太君效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