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佐木在辦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個上午。
菸灰缸又塞滿了,茶水涼了沒人換,窗戶也沒開。
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光帶,光帶里有細小的灰塵在無聲地翻湧。
他就坐在那片光的旁邊,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石像。
牆上那幅四九城地圖已經被他畫得密密麻麻。
軋鋼廠、京西公園、山口伏擊點、京州公園,每一個被紅圈圈起來的地方都是一次襲擊,每一次襲擊都像一記耳光抽在他臉上。
現在又多了一個圈,就在廠門口那條街上,柳生一雄的吉普車殘骸已經被拖走一個星期,路面上還留著爆炸的焦痕。
桌上的電話響了好幾回,他一次都沒接。
其中有一通是軍部打來的,鈴木在外面替他擋了,說佐佐木少佐正在開作戰會議。
實際上佐佐木只是坐在那裡,盯著地圖上那些紅圈,像是在盯著一盤已經走到死局的棋。
柳生一雄的死對他來說不只是死了一個特高課課長。
柳生一雄是他在四九城最鋒利的一把刀,這把刀還沒來得及出鞘就被人折斷了。折斷的方式粗暴而精準。
顆手榴彈扔進吉普車后座,車裡三個人,兩個當場炸死,一個到現在還躺在醫院裡說不出完整的話。
什麼樣的襲擊者能在廠門口這條街上,精準地把手榴彈扔進一輛行駛中的吉普車?
要麼是運氣好到離譜,要麼是對這條路熟悉到了骨子裡。
佐佐木不相信運氣。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運氣好的人,沒有一個活到最後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廠區的景象映入眼帘。
工人們在廢墟上忙碌,敲打聲和鏟石頭的摩擦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破鼓。
佐佐木再次想起何大軍來,何大軍的兩大計謀,正在推進中,效果還不錯。
很可能會起到很大效果。
正是如此,佐佐木才擔心,反抗者會狗急跳牆,進行刺殺。
這種情況,最好給反抗者一個逃跑的機會。
圍而不打,故意鬆開一個缺口,這在戰場上經常發生。
現在佐佐木也準備這樣。
其實這跟佐佐木的驕傲有關,他也想找到更好的解決辦法,而不是依靠何大軍。
這麼想著,佐佐木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
……
同樣的,何大軍也在很賣命。
他就把五百皇協軍全部拉了出來。
五百多人分成十個中隊,每個中隊負責一片區域,從上城區開始挨家挨戶搜。
而且是反覆搜查,今天搜了,明天可能還來搜了。
如此一來,聲勢鬧得比鬼子自己搜捕時還大。
這就是要態度有態度,要結果其實結果也還行。
何大軍給每個中隊長都交代了同樣的話:搜得越仔細越好,任何可疑人員全部帶回四合院審問,但有一條,不許私自動刑,不許搶老百姓東西,違者軍法處置。
這句話後半截是說給佐佐木安插在隊伍里的眼線聽的,前半截是說給自己人聽的。
劉海中聽完使勁點了點頭,腰板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轉頭就帶著人衝進了南鑼鼓巷最裡面那個四合院。
這是第三次來這個四合院了。
估計這些四合院的居民,恨不得弄死劉海中等人。
這些天,何大軍拄著木棍在各個搜索區域之間來回巡視,臉上的表情既嚴肅又賣力。
他走過的地方,老百姓紛紛低下頭不敢看他。有人小聲罵了一句「狗腿子」,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袖子趕緊閉嘴。
何大軍聽見了,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拄著木棍繼續往前走,連腳步都沒停。
他現在是佐佐木最忠心的狗,狗被人罵兩句有什麼好生氣的。
再說這些人罵得越狠,佐佐木的眼線就越覺得他何大軍跟老百姓不是一條心。
這層狗皮就穿得越牢。
這一天,何大軍又抓到五名嫌疑人,第一時間交給小鬼子。
佐佐木翻著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帳本,臉上的表情從疲憊變成意外,又從意外變成某種程度上的滿意。
他沒想到何大軍能抓回來這麼多人,更沒想到何大軍會把口供記錄得這麼詳細,每個人的問話都有記錄,每條線索都標註了是否核實。
「何大軍,你的動作很快。」佐佐木把帳本合上,抬起頭看著他。
何大軍彎著腰,臉上掛著那副標準的恭敬表情,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但更多是滿足:「太君交代的事,我不敢怠慢的。」
……
與此同時,不只是小鬼子在行動,不只是何大軍在行動,地下黨也在行動,鍋黨也在行動。
很快,老楊送來一個情報,小鬼子正在故意放人離開。
感覺這是一個陷阱,何大軍表示知道了,這是明顯的打草驚蛇。
又另外的,鍋黨那邊傳來一個情報,是那天何大軍放過的那個小姑娘東來的。
紙條上只有幾行字,但信息量不小。
城外二十里,京西公路往北,有一個小鬼子的臨時營地。駐紮著大約五百名從淞滬方向撤下來休整的精銳士兵,隸屬於小鬼子陸軍第三師團。
營地周圍有簡易工事和鐵絲網,但沒有重炮,只有機槍和輕型裝甲車。
中統方面認為,這可能是小鬼子準備增援淞滬會戰,怎麼說,因為小鬼子的海軍跟陸軍鬧矛盾了,現在陸軍擔心實力有些不夠。
白玲問他去不去。
何大軍說不去。
白玲愣了一下,以為他不相信這個情報。
何大軍看著她疑惑的表情笑了一下,說不是不去,是不能馬上去。
等兩天。這批鬼子準備離開,估計還在搞後勤什麼的,警戒肯定是最嚴的,等他們覺得城外很安全了,覺得大夏抵抗軍只在城裡活動了,再去。
「這樣一來,到時候炸起來更爽。」
白玲看著他嘴角那絲笑意,知道他心裡已經在算時間了。
兩天後的凌晨,何大軍從偏廂房裡出來,翻過院牆落在巷子裡。
他換上了一套系統兌換的鬼子軍服,黃綠色的粗布料子,軍靴是標準的昭和五式,皮底踩在碎石上咔咔作響。
他在黑暗的巷子裡快速移動,繞過所有崗哨,其後搶了一輛摩托車,騎了一會,馬上離開,再從一條早就踩熟的路線出了城。
城外的空氣比城裡舒服的,田埂上的野草掛著夜露,踩上去濕漉漉的。
營地設在京西公路北側的一片開闊地上,四周是收割後剩下的麥茬地,視野開闊。
小鬼子選這個位置是有考慮的,周圍沒有可以藏身的地形,麥茬地平坦得像桌面,任何人靠近營地兩百米以內都會被崗哨發現。
營地外圍拉了一圈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空罐頭盒做的簡易警報器。
營地四角各有一個木製崗樓,崗樓上架著探照燈,慘白的光柱在地面上來回掃著。
營門兩側堆著沙袋工事,沙袋後面架著兩挺九二式重機槍。
何大軍趴在一道田埂後面,借著探照燈掃過的間隙數了數營地里的人數。
鍋黨的情報沒錯,大約五百人,準備去淞滬前線撤,正在休整,與在做後勤。
這些鬼子兵跟他在四九城裡炸死的那些不太一樣,他們身上有一種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味道。
這是精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