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部的值班參謀接到電話的時候還以為是在開玩笑,一個滿編休整營地,五百多名準備去淞滬前線的精銳士兵,一夜之間被全殲,
襲擊者還在營門上貼了一張紙條。
這種事在大夏戰場上從來沒有發生過。抵抗分子通常打一槍就跑,炸完就撤,偶爾端掉一個炮樓都能吹上幾個月。
這次是直接拿一個營地開刀,炸完還留紙條警告。
這種囂張程度已經超出了游擊隊和散兵游勇的範疇。
值班參謀把紙條的內容一字不差地記下來,然後連夜送到了司令官大藤真的辦公桌上。
大藤真瘦高個子,兩鬢斑白,臉上的皺紋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他拿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然後問旁邊的參謀,紙條上寫的是什麼意思。
參謀沉默了幾秒,然後小心翼翼地解釋道,「再敢屠殺大夏百姓,下一個營地就是你們的家屬區」,襲擊者是在回應皇軍之前對四九城平民的報復性屠殺。
大藤真沒有說話。他把紙條放在桌上,拿起菸斗抽了一口,煙霧在檯燈的燈光里慢慢升起來。
他當然記得那些報復性屠殺,四九城淪陷之後為了震懾抵抗分子,皇軍曾經在幾個街區公開處決過一些所謂的「通敵者」。
那些處決沒有經過任何法律程序,就是把人拉到街上跪下,然後拿刺刀捅。
他自然覺得這是戰爭,戰爭就有必要的手段。現在有人把帳算回來了,沒算在那些直接參與屠戮的士兵頭上,是直接算在後方家屬的頭上。
大藤真把菸斗在桌上磕了磕,然後下了一道命令:即日起,所有針對平民的報復性行動必須經過聯隊以上指揮官的批准,不得擅自處決平民。
參謀愣了一下,想問為什麼,但看見大藤真的表情之後把話咽回去了。
大藤真沒有解釋,他只是把那張紙條折好放進抽屜里,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沒辦法,對面的報復太狠了,其實只是報復還行,關鍵是,怎麼說,對方還有這個能力。
這才是致命的。
消息傳到佐佐木耳朵里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九點。
鈴木拿著電報走進他辦公室時的表情,比聽到柳生一雄死訊時還要難看。
佐佐木接過電報看了一遍,然後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情報上只有幾行字:城外第三師團休整營地昨晚被襲擊,五百餘人陣亡,營地被焚毀,襲擊者在營門上貼了警告紙條。紙條內容已上報軍部。軍部已下令約束針對平民的報復行動。
佐佐木把電報放在桌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火柴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他吸了一口煙,然後問鈴木:「襲擊者有多少人?」
鈴木說不知道,現場沒有目擊者。整個營地五百多人全部陣亡,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武器呢?現場有沒有留下武器痕跡?」佐佐木問。
「手榴彈。大量的手榴彈,還有歪把子機槍的彈殼。」鈴木頓了頓,「法醫從屍體上取出來的彈片,大部分是大夏手榴彈的碎片。那些挺歪把子也是我們的槍。」
土製手榴彈,皇軍的歪把子機槍,又是一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襲擊者。
跟山口伏擊、京西公園、京州公園的手法如出一轍,襲擊者用皇軍的武器打皇軍的部隊,打完就跑,跑的時候還撒傳單貼紙條。
佐佐木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盯著四九城外圍那片麥茬地的位置看了很久。
五百人,一個整編營地,是準備去去淞滬前線的精銳部隊。
這些人去淞滬,能起碼擊斃幾千大夏正規軍的精銳,結果在九城外休整時,被人一夜之間全滅了。
佐佐木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問鈴木:「紙條上具體寫了什麼?」
「再敢屠殺大夏百姓,下一個營地就是你們的家屬區。」鈴木把紙條的內容複述了一遍,語氣比平時更低沉。
佐佐木聽完又沉默了。
其後靠在椅背上,覺得自己的頭又開始疼了。
與此同時,四九城司令部的那道命令開始在四九城各個據點傳達。
每傳到一處,鬼子兵的反應都大同小異。
先是震驚,然後是憤怒,最後是沉默。
他們第一次意識到,大夏老百姓不是想殺就能殺的。
你能殺他的老百姓,他就能找到你家在哪。
這張紙條改變了一條戰爭規則,沒寫在條約里的規則,但寫在倖存者本能里。
鬼子兵在街頭巡邏的時候,看那些貼牆根疾走的大夏百姓的眼神變了。
以前是看獵物的眼神,現在是看鄰居的眼神。
不是良心發現了,是開始害怕了。
害怕自己的妻兒老小在某個夜晚,也會被一顆從天而降的手榴彈炸死在床上。
這種害怕比任何道德說教都管用,因為何大軍沒有跟他們講道理,
何大軍是直接在他們面前把道理砸碎了變成彈片,讓他們自己把彈片一塊一塊撿起來吞下去。
當天下午,婁半城也得到了消息。管家匯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說城外一個鬼子營地被人端了,死了五百多人,
營門上還貼了紙條,警告鬼子不許再屠殺老百姓。
婁半城站在書房窗邊,手裡拿著一杯涼掉的龍井,杯子停在嘴邊很久都沒有喝。
他想起幾天前何大軍在書房裡跟他說的那句話,「我會帶人再去炸一次」。
當時他以為何大軍說的「帶人」是指帶幾個同夥,搞小規模偷襲。
現在他明白了,「帶人」的意思是不是搞小規模偷襲,而是發動了起碼上千人,乃至更多人,去打伏擊。
「我們四九城這裡,竟然還有這麼多精銳!」婁半城不是一般開心。
其後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走回書桌前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那本薄薄的手札,翻到最後一頁。
手札上已經記了好幾頁了,第一次炸軋鋼廠,第二次京西公園,第三次山口伏擊,第四次京州公園,第五次炸新機器加彈藥庫,第六次柳生一雄,第七次城外營地。
每一次出手都踩在不同的地方,但每一步都讓這座淪陷城市裡的黑暗縮回去一點。
婁半城拿起鋼筆,在柳生一雄那條記錄下面又添了一行字:「第八次出手,夜襲城外營地,殲敵五百,留紙條警告。鬼子軍部下令約束針對平民的報復行動。」
他把手札放回抽屜里鎖好,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笑了。
一個大夏首富在淪陷區里,被一個漢奸保護著,這他媽的叫什麼事。
當然,依舊是密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