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半城是在商界協力會成立後的第二周，開始暗中動作的。
表面上他每天都去協力會辦公室，在鬼子的監督下簽署文件、主持會議、傳達皇軍的命令，很是勤勉。
但每天深夜，等家裡的傭人都睡了，他會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白天簽過的文件內容默寫下來，用蠅頭小楷抄在極薄的宣紙上，捲成細條塞進一根掏空了的竹杖里。
這些事情他連自己的貼身秘書都沒告訴。
他信不過任何人。連私人秘書小宋這種，他也只是用，不完全信。
九月中旬的某個深夜，婁半城把小宋叫到書房。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煤油燈，燈芯撥得很低，光線昏暗得只能看清對面人的臉。
婁半城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小布包，布包里是幾根金條和一小袋銀元。他把布包推到小宋面前。
壓低聲音說，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小宋有些奇怪，還是答應了。
其後婁半城又說道，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包括你家裡人。你要是覺得有風險，現在就可以拒絕，我不怪你。但你要是答應了，以後就不能半途而廢。
小宋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個布包，又抬頭看了看婁半城的臉。
婁半城的表情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嘴角的法令紋比淪陷前深了不少，眼眶下面掛著兩團明顯的青黑色，顯然已經很久沒有睡過好覺了。
「什麼事，婁先生你直說。」小宋說。
婁半城把身體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開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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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氏軋鋼廠現在已經被鬼子接管了，廠里所有的鋼材都要登記造冊，每一批貨的去向都要向皇軍備案。但廠里的倉庫還有一個角落在鬼子接管之前就被他暗中轉移了……」
婁半城的意思，是準備把這些東西給抵抗組織，看能不能轉移，然後把軋鋼廠干炸掉。
小宋聽完之後又沉默了很長時間。
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像是按在算盤珠子上，他在算這筆帳的風險。
按鬼子現在的規矩，倒賣管制物資者，與抵抗分子同罪。
他想了想說，這事他能做，但要是自己出事了，希望婁半城能夠照顧自己一家老小。
婁半城表示可以，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
他一直覺得小宋只是個好秘書，開車穩，嘴嚴，從來不打聽不該打聽的事，但也僅此而已。
沒想到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年輕人，膽子也不小。
當天晚上，小宋從婁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小宋每隔兩三天就消失一整天。
婁半城這邊也做了一些調整。
他利用商界協力會會長的身份，在多個公開場合主動向鬼子建言，提出要加強對四九城糧食與藥品的管制，理由是不能讓這些物資流入抵抗分子手中。
為此他還專門寫了一份長達十多頁的建議書呈遞給佐佐真木，裡面詳細列舉了現有管制措施的漏洞和改善方案。
佐佐真木看完之後很滿意，當眾表揚了婁半城，說他「識大體、顧大局」。
婁半城站在佐佐真木旁邊，微微彎著腰，臉上的表情不卑不亢，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被皇軍賞識的商人應有的感激和謙遜。
事實上，這個漏洞婁半城不說，鬼子估計也已經在制定，那不如用來納投名狀。
……
另外一邊。
白玲是通過王小勇重新聯繫上組織的。
那天傍晚，她跟許建德說去黑市買鹽，出門後拐進南鑼鼓巷往西的岔道，走了約莫兩刻鐘，在一家雜貨鋪門口停下來。
雜貨鋪的門面很小，門口堆著幾捆麻繩和兩個裝鹹菜的大缸，缸沿上落了一層灰，看著跟街上其他鋪子沒什麼兩樣。
白玲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後的鈴鐺響了一聲。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老頭，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撥他的算盤。
「買鹽。」白玲說。
「粗鹽還是細鹽？」老頭沒抬頭。
「粗鹽，三斤。」
「三斤不夠，最少五斤起賣。」
「那就五斤。」
老頭把算盤推到一邊，摘下老花鏡，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板上好。
然後轉身掀開櫃檯後面那道灰布帘子，示意白玲跟他進去。
帘子後面是一條窄窄的過道，過道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沒掛牌子，只有一個掉了漆的門把手。
老頭在鐵門上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兩下。
門從裡面開了，開門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件素色布衫，頭髮用一根木簪子別在腦後，看著像個小學老師。
白玲跟著她走進去，鐵門在身後關上。裡面是一間不大的倉庫，堆著幾摞麻袋和木箱，牆角有一張方桌和兩把椅子。
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和一壺涼茶。
女人示意白玲坐下，給她倒了一碗茶，然後在她對面坐下來，自我介紹說姓周，讓她叫自己周姐。
周姐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帶著一種長期做地下工作磨出來的沉穩。
「你之前的聯絡員犧牲之後，組織一直在找你。後來通過烏鴉同志才知道你還活著。」周姐說，「你的傷怎麼樣了？」
白玲說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沒有細說是誰給她治的傷。
周姐也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布包，裡面是一份最新的城防情報匯總和幾張空白的情報登記表。
她把這些東西推到白玲面前，說組織對她這段時間的表現給予肯定，能在淪陷後第一時間找到隱蔽地點並堅持下來，很不容易。
白玲接過情報低頭翻看。
匯總上詳細標註了鬼子在四九城的最新布防調整，包括憲兵隊新增的幾個臨時拘留所、東四大街和北新橋附近新增的機槍掩體位置。
以及菜市口廣場每天處決的大致時間和兵力配置。
這些信息有一部分是白玲自己觀察到的，有一部分是通過王小勇轉交的，還有一部分是其他線上的同志收集匯總的。
周姐說組織現在最缺的是三個方面的情報：一是鬼子高層指揮官的動向，二是細菌武器相關的情報，三是城內物資管制的具體執行情況。
這三條線目前只有零星的線索，不成系統，需要儘快補充。
白玲把情報收好，點了點頭，然後問道，我們是不是要對鬼子進行一次精準反擊？
周姐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