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冥老祖沉睡前說過,鍊氣境每一層的提升都是水磨工夫,前面靠殺敵積累,後面靠煉化沉澱,急不得。
但許建德感覺,再殺一些鬼子,讓氣旋再凝實幾分,他就可以摸到鍊氣四層的門檻了。
他坐在床沿上,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慢慢攥了攥拳。
力氣比以前又漲了一截,手掌上那層魔氣形成的保護膜也更厚實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背,皮膚下面偶爾有極淡的暗紅色紋路一閃而過,像是血脈里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流動。
白玲從外屋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燒開的水。她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說:「你最近白天精神好了不少。」
許建德點了點頭,說:「鬼子不鬧了,街上太平了,人也輕鬆。」
白玲在他旁邊坐下來,沉默了一小會兒,才說:「我看你每天晚上還是出去,自己注意點。現在全城都知道鬼子晚上不敢出來了,你出去反而更顯眼。」
許建德說知道,很想說。「我出去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練功。現在城裡怨氣少了,我正好借這個機會把身體裡的東西理順。」
但估計白玲聽不懂,也不能說。
這是自己的秘密。
不一會,從外面買米回來的人越來越多,四合院終於熱鬧起來。
許建德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抬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已經黑透了,胡同里安安靜靜的,連遠處都不再有槍聲。放在幾個月前,這樣的夜晚會讓人覺得不真實。現在反而覺得踏實。
他放下碗,對白玲說:「今晚我不出去了。在家練功。」
白玲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她起身去把門栓檢查了一遍,又把窗戶關上,然後回來坐到許建德對面,安安靜靜地待著。
許建德盤腿坐在床上,閉上眼,開始運轉魔氣周天。
丹田裡的氣旋比往日更溫順,魔氣在經脈里轉得又快又穩,怨氣的灰霧一絲一絲地融進去,混著剛消化的氣血,一點點填補著氣旋的厚度。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修為在緩慢上漲,不激烈,但紮實,像是水缸里的水在一點一點往上漫,不聲不響,卻從沒停過。
這一晚,許建德練了整整七個大周天。
等他睜開眼的時候,天邊已經泛白了。
白玲已經在床上睡覺,呼吸很輕。
許建德站起來,準備睡覺。
這個晚上睡得特別輕鬆。
第二天早上醒來,許建德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連空氣里那股子煤灰味都淡了不少。
興許是城裡沒什麼人再燒那些濕柴火了,又興許是鬼子收了兵,連煙囪都少了幾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現在離鍊氣四層就差最後一步了。
這一步,他遲早會邁過去。
鬼子告示貼出來的第二天,幾乎全城都知道了,鬼子開槍放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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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還有特人不知道的,
「米來了!米來了!都起來!皇軍放糧了!」
一名六十多歲的大爺,站在巷子口,嘴裡的哈氣在清晨的冷風裡變成一團團白霧。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從門後探出腦袋,眼睛還腫著,口水印子還掛在嘴角。
他爺爺這一嗓子把他從被窩裡硬拽了出來,但他沒哭,因為聞到了鍋里的香味。
幾乎所有各地,都在討論鬼子放糧的事情。
在許建德這個四合院裡也是,
天井裡站了好幾個鄰居,全在談論放糧的事。
許伍德披著那件當司機時留下的舊呢子外套,正跟閻埠貴說得起勁:「聽說是皇軍的軍糧,限價賣,每人限購兩斤,要良民證。真好。」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左手挎著個籃子,籃子裡放著一塊藍布和兩個面袋子。
他嘴唇發白,眼神卻出奇地亮:「沒想到,皇軍竟然突然有了良心。」
聽到這一幕,許建德想笑,良心,鬼子有良心,天大的笑話。
這麼想著,轉身回屋,從灶台上拿了個涼窩頭,掰成兩半,就著白玲遞過來的涼白開吃。
白玲已經換好了衣裳,頭髮用布條束在腦後,清清爽爽的。她坐在門檻上,兩條腿伸直,腳上是一雙洗得發白的黑布鞋。
「你今天去不去排隊?」白玲問。
「不去。」許建德說,「我家有糧。」
白玲沒說話,扭頭看了一眼牆角那個大缸。她當然知道缸里有糧。
許建德前幾天從外面「弄」回來的,碼得整整齊齊,底下還藏著米店裡最後剩下的幾十斤。憑這些,他們在這輪糧荒里比這條巷子裡任何一戶都滋潤。
「但別人會看。你是管理員,大家都排隊,你不去,是要露破綻的。」白玲盯著自己鞋尖上磨出來的一個小洞說。
許建德嚼著嘴裡的窩頭,想了想,點了下頭。
「那我也去。」
白玲抬起頭看他,嘴角往上翹了翹,像是笑,又好像只是晨光晃了眼睛。
她把一個布袋遞過來:「給你,我昨晚縫好的,新的。」
許建德接過來看了一眼。粗布袋子,針腳密得很,袋口還收了一道邊,比他放在店裡的米袋都規整。
巷子裡的人已經排到了大街上。
隊伍從糧店門口一直甩出去,拐了兩個彎,尾巴伸到了南鑼鼓巷大牌坊下面。
許建德大致數了一下,少說兩百來號人。
隊伍里有拄拐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背著空口袋的半大小子。
有人搬了小板凳坐著,有人直接坐在地上,青石板被早晨的露水打濕了,褲腿洇出一圈深色。
這個時候,一些人則是小聲在說,聽說是有人鬧得厲害,鬼子怕了。
這話剛從嘴邊溜出來,旁邊的人就趕緊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壓低嗓子說:「別亂說話,這是哪兒你不知道?不要命了?」
說話的那人臉色刷地就變了,嘴抿成一條線,眼珠子往兩邊溜了一圈,縮起脖子,把後面的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本來就是壓著嗓子說的,現在更是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怕那聲音被風捲走,又像怕被牆角的老鼠偷聽了去。
但顯然,許多人都這麼想。
只是不敢在街上說,不敢在白天說。
是的,對於四九城百姓來說,這種話只能帶回家,關上門,落下門栓,再湊到家裡人的耳朵邊上,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說上那麼幾句。
說的時候眼睛還盯著窗戶,像外面隨時會有皮靴聲傳過來。
有人是在被窩裡跟媳婦說的。
有人是在灶台邊一邊燒火一邊跟老娘說的。
還有人是蹲在牆根下,借著剝豆角的工夫,跟鄰居半真半假地嘀咕幾句。
說是嘀咕,其實也就是一兩句暗話,像是「昨晚上你聽見沒有」「聽見了,響了好幾聲」「也不知道是誰」「誰知道呢,反正是個不要命的」。
大家都不提名字。
一句話,不少人是隱約知道許建德這個人存在的,而且在感謝他。
這一天,以及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在四九城各地,都有類似的閒聊。
「聽說了吧,東四大街那一溜崗哨昨兒全撤了。」
「這還用聽說?我親眼瞧見的。天還沒黑,那幫孫子就全縮回去了。」
「早該這樣了。您是沒瞧見,前陣子他們多橫啊,動輒拿槍托砸人。現在倒好,天不黑就往營房裡鑽。」
「還不是被那位給打怕了。您想啊,一晚上能炸十幾個哨卡,還能活著逃走的,那能是凡人嗎?我聽說連他們的中佐都讓人家一石頭砸爛了腦袋。」
「噓!小點聲。讓外頭聽見,你我都沒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