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人最會這套。
滿城風雨的話,偏不放在明面上講。越是心裡敬重一個人,越不敢提他的名字。
因為提了就是害他。
這種靜悄悄的感謝,藏在每一戶人家的門板後面,藏在每一條巷子的陰影里,藏在那些壓得極低的語調和偶爾交換的眼神里。
它沒有聲音,可比任何聲音都響。
然後搞笑的事情發生了,作為當事人的許建德,被鄙視了。
……
還是回到鬼子推出公示的第二天。
在許建德排隊時,隊伍里有不少人認出許建德。
有人沖他點頭,有人小聲議論,說就是那個開米店的許掌柜,現在給皇軍辦事,當了院落管理員。語氣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但其實眼神不對,有鄙視和怨恨的意思。
許建德沒理會,找了個還算鬆散的位置站進去。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糧店門口的木牌子上。
牌子上新貼了一張白紙,寫著「今日售賣,每戶限購兩斤,每斤十二元」。
底下被人用黑筆畫了一道,畫了又擦,擦不掉,變成一道模糊的灰痕。
十二元一斤。
許建德記得,一個多月前,這個價格能買一整袋棒子麵。現在只夠買一斤。
可即便如此,隊伍里還是有人在念叨「便宜了便宜了」,語氣真誠,不像反話。
糧店的門開了。
店門口是兩個抬出來的木箱,一個箱子裡放著幾把木瓢,另一個是空的。
一個穿灰布衫的夥計拎著一桿秤,稱完一瓢就往袋子裡倒,動作快而機械,臉上沒有表情,像是已經做了很多年。
旁邊站著兩個扛槍的偽軍,槍口朝下,眼睛卻不停地掃著人群,警惕得很。
第一個買到糧的是個老太太,佝僂著背,接過那兩斤米時雙手直抖。
她把米袋子摟在胸口,嘴巴張了張,沒說話,忽然就哭了出來。
哭聲不大,像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沙啞,斷斷續續。她一邊哭一邊給夥計鞠躬,又給旁邊的偽軍鞠躬,瘦小的身子折下去又折下去,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樹枝。
沒人笑她。
隊伍里幾個女人也跟著抹眼睛。
有人把頭低下去,用袖口按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賈張氏站在後面,眼睛也紅了,嘴唇抿得緊緊的,手卻在賈東旭的頭頂上慢慢摸著。
許建德站在隊伍里,看著那個老太太蹣跚遠去的背影,心裡那股魔氣又動了。
說不上是火,也不是怨,像有一塊很熱的東西卡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他吸了一口氣,把視線移到糧店門口的木牌子上。
「十二塊一斤,」他在心裡想,「一晚上殺這麼多鬼子,才換類似這樣的米價。還是不爽。」
隊伍慢慢往前挪。
輪到賈張氏的時候,她把良民證遞上去,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夥計看了一眼,木瓢往米袋裡一扣,又補了小半瓢,稱了稱,正好兩斤。
賈張氏接過糧袋,拉著賈東旭往旁邊走。走了幾步,她又折回來,看了許建德一眼,張了張嘴。
接著是許建德跟白玲,然後等許建德離開,才有人吐口水。
老百姓,就是這麼直接,以及可能頭腦比較簡單。
但許建德也不在乎。
……
這個晚上,許建德再度出發。
過了十二點,他照舊從屋子裡出來,翻過院牆,落在胡同里。
天陰沉著,月亮被雲層擋得嚴實,整條巷子黑得像潑了墨。
他把魔氣往雙目一灌,牆根下的碎磚、翹起的石板、遠處牆頭上蹲著的一隻野貓,全看得清清楚楚。
今晚的目標是城東一個鬼子駐地。
這個駐地不大,駐著大概一個小隊的兵力,門口修了兩個機槍掩體,圍牆四角各有一個崗樓。
白天許建德路過兩次,把周圍的巷子和撤退路線都記在了心裡。
他貼著牆根摸到駐地北側。這邊的圍牆比較矮,牆頭上拉著鐵絲網,但有一截被風吹歪了,露出一個能翻過去的缺口。
許建德退後幾步,助跑,蹬地,手在牆頭上一搭,整個人輕飄飄地翻了過去,落地的聲音比貓還輕。
北邊是駐地宿舍,一排平房,窗戶里黑著,偶爾有鼾聲從裡面傳出來。
許建德貼著牆根往東走,繞到倉庫邊上。
倉庫門口有兩個哨兵,都抱著槍靠在牆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在打盹。許建德沒有動他們,繼續往裡走。
他今晚不是來殺哨兵的,光殺幾個哨兵不起作用。
他把駐地摸了一遍,在心裡數了一遍人數,其後從腰裡摘下手雷,拉掉引信,揚手朝著宿舍方向扔了一顆。
轟的一聲,平房的一扇窗戶被炸飛,碎玻璃和木屑在黑暗中到處亂飛。
宿舍里的鬼子被炸醒了,叫聲和罵聲混成一片,有人光著上身從屋裡衝出來,手裡抓著一把南部手槍。
許建德看準人群最密的位置,又扔了兩顆。
手雷落進人堆里,火光一閃,幾個鬼子被炸飛出去。
天井裡一片混亂,有人往卡車底下爬,有人往掩體後面滾。
許建德也不靠近,就蹲在陰影里往外甩手雷,一顆接一顆,專往有人的地方扔。
他不再隱藏位置,因為不需要。
鬼子的機槍剛第一時間就被他炸掉了,手雷就飛了過去,連人帶槍一起炸翻。
不到二十分鐘,駐地里能站著的鬼子沒剩幾個了。
三分鐘後,許建德從陰影里出來,端著刺刀走了一圈,把幾個還能動的補了刀。
三十多具屍體橫在地上,血水順著石板縫往低處流。
許建德蹲下來搜了一圈,把手雷和彈夾裝滿口袋,拿出早就寫好的警告:糧價太貴,三天之內降價,不然還來。
然後翻牆走了。
當天晚上,駐地遇襲的事就到了司令部這裡。
司令官大人氣得要死。一個小隊半夜讓人端了,死了三十多人,還留字說糧價太貴,不然還來。
秋田司坐在辦公室里半天沒說話。這次沒摔東西。
他知道摔什麼都沒用。一晚上一個中隊,這已經不是膽小鬼遊戲了,這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對方隨時能殺進城裡的任何一座兵營。白天是他的,晚上是人家的。
秋田把幾個頭目叫來開會,會議室里坐了五個人,煙抽了一根又一根,誰都不先開口。
過了很久,秋田才說了一句,糧價降。他說完就站起來走了。
沒人反對。大家心裡都清楚,再不服軟,下一次對方再來,死的可能就不止三十個了。
當天下午,新的售糧告示貼了出來,每斤從十二元降到四元,每人每天限購三斤。
菜市口的告示欄前面圍了一堆人,有人看完告示轉身就往家跑,邊跑邊喊降價了降價了。
許建德作為巡邏的狗漢奸,走在街上,聽見有人小聲罵,說鬼子也有怕的時候。
他裝作沒聽見,因為不能開心,也不能傷心。
這還挺難的,是吧。
新的放糧告示貼出來後,四九城的糧價終於開始往下走。
雖然還是貴,但至少每天都能買到,不用再排上兩個時辰的隊最後空手回去。
糧店門口的木牌上,「每戶限購三斤」的字樣還在,但後面的價格從十二元變成了四元。
南鑼鼓巷的人開始緩過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