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建德坐在旁邊,也沒說話,就看著她的手一針一線地縫。
有些事不用說那麼清楚。明天他要去哪,後天她要怎麼過日子,都在這幾針裡面了。
許建德靠在床頭,仰起臉,看著頂上被煙燻得發黃的房梁。過了很久,他忽然說了一句。
「等我回來,我給你蒸一鍋白面饅頭。」
白玲手裡的針停了一下,然後又落下去了。
「我可記著了。」她說。
……
臨走前,許建德要把四九城的小鬼子再放一次血。
他給自己定了三個目標:兩個哨卡,一個巡邏隊,另外看看能不能碰上一兩個落單的軍官。
他也沒細想這個目標算大算小,反正離開前的這個晚上,他不想像平時那樣掐著點去、算著數回。
鬼子司令這些高級軍官乃至將軍,倒不能殺,殺了鬼子會發瘋的。
晚飯後,他坐在家裡繼續練功,調整狀態。
白玲坐在他身後旁,好一會問道,「今晚還回來嗎?」
「回來。」許建德低著頭說,「早點回來。」
「多早?」
「天亮以前。」
白玲點了點頭,說:「那我等你。」
許建德沒抬頭,手底下磨刀的動作也沒停。
他知道白玲在看他。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索性不說了。
出門的時候是深夜十一點多。
院子裡黑乎乎的,各家各戶都睡了。
許建德翻過院牆,落在胡同里。夜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煤渣子和爛菜葉的氣味。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魔氣從丹田裡引出來,沿經脈緩緩鋪開。
那種冷冽又灼熱的力量流過四肢時,他感覺自己的每一寸皮膚都在發燙。
今晚的月亮被雲層壓著,只漏出一層模糊的白,把整條胡同都罩在一種灰濛濛的暗裡。這種天氣適合殺人。
他先去了東北邊的一個哨兵駐地,決定來個全滅。
現在鬼子怕了,沒有單獨的崗哨,所以只有在駐地外面才有崗哨。
不過今天晚上,這些鬼子倒霉了。
兩個鬼子兵縮在沙袋後面,一個坐在彈藥箱上打盹,一個抱著槍望著遠處發呆。
許建德從後面繞過去,貼著一排破磚牆走了幾十步,最後停在一根電線桿的陰影里。
距離不到十五米。
他撿了塊小石子,朝左邊一彈。石子打在牆根上,發出一聲輕響。
發呆的那個鬼子聞聲轉過頭來,脖子剛擰到一半,許建德已經到了他身後。
刺刀從後頸斜著捅進去,拔出來時帶起一道細長的血線。
另一個鬼子還在打盹,許建德一步跨過去,刀尖從耳根下方扎入,直接穿透顱腔。
那鬼子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身子往旁邊一歪,就沒了聲息。
許建德蹲在沙袋後面緩了緩,把兩具屍體拖到陰影里,搜走他們的彈藥和手雷,又往西邊去了。
二十分鐘後,這個駐地的鬼子被全滅,現場留下許建德的警告,大意是,以後老實點,不要起亞四九城百姓,不然,全部弄死。
留下警告,許建德轉身離去。
今晚他殺的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可這些人跟以前殺的鬼子不一樣。
以前他殺人時心裡會盤算著「還差多少血到下一層」。
今晚他什麼也沒算。他就是想殺,想把這些穿黃皮的東西一個個都清走,哪怕明知清不完,哪怕知道明天之後自己就走,也想再痛痛快快殺一場。
這大約就是「離別前的瘋狂」。
凌晨三點多,他回到南鑼鼓巷。
翻牆進院時,他特意在牆根下站了一會兒,好像有些懷念什麼。
門沒有栓,他一推就開了。
白玲果然沒睡,坐在堂屋裡,油燈已經快燒到底了。
她原本支著胳膊打盹,聽到門響,像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
「回來了。」她說。
「回來了。」許建德關上門,走到桌邊坐下。
其後,白玲表示,已經燒好水,許建德點了點頭,去到廚房。
……
半個小時後,油燈滅了好一會兒,誰都沒動。
當然,都在床上
「你這一走,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白玲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不像在說話,像在自言自語。
許建德沒接話。
「京州那邊,我聽說過。」白玲繼續說,「組織里傳回來過消息,說那邊比四九城慘得多。小鬼子攻下京州之後,殺了整整三個星期了,江邊上漂的都是屍首。你去了,能不能活著出來,誰也說不準。」
她停了一下,才說道, 「我勸你別去,你也不會聽。」
她的聲音低下去,「我不勸你。我就想……跟你說件事。」
許建德在黑暗裡偏了偏頭,雖然看不清她的臉,但能感覺到她站得很近,近得能聽見她的呼吸。
那呼吸很輕,很穩,像一個人在鼓起勇氣之前先把自己的心跳按住了。
「你說。」許建德說。
白玲又沉默了幾秒。然後她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緩緩吐出來。
「我想給你們老許家留個孩子。」
「……」許建德。
「要是你能回來,我們一家人就好好過日子。」
白玲的聲音還是那麼輕,卻比剛才穩了,「要是你回不來,我給你生個孩子。男的像你,女的也像你。你在京州做什麼,孩子不知道。等他長大了,我告訴他,他爹是個u主動殺鬼子的人。」
屋裡很黑。
外面的風從門縫裡透進來,極細的一絲,說明四九城的冬天不是一般冷。
許建德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我不一定死。」他說。
「我知道。」白玲說,「但我要把這事定下來。」
許建德猶豫了一會,才說道:「我真的萬一死在京州,你才會麻煩。」
白玲沒動,也沒說話。
屋裡的空氣被無限壓抑,繃得發緊。
許建德能感覺到她身上的熱氣,混著一點燈油和皂角的味道,若有若無地繞在他周圍。
過了很久,久到許建德以為她不會再動了,白玲忽然伸過手來。
她的手指有些涼,先碰到他的手背,又順著他的手腕慢慢往上,最後覆在他的手背上,輕輕地、穩穩地按著。
「你有沒有什麼要說的?沒有的話,我們現在就給老許家留個孩子吧。」這不是詢問,反而像肯定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