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建德張了張嘴,不是吧,白玲你怎麼這麼猛了。
他有很多話。他想說,他在這個世上沒有別的親人了,白玲就是他的親人。
他想說,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回來,但一定回來。他還想說,等他回來,哪也不去了,就在南鑼鼓巷,天天賣米,天天給她蒸饅頭。
可這些話到嘴邊全堵住了。他只能反手握住白玲的手,握得很緊。
「等我回來。」他說。
白玲的手在他掌心裡顫了一下,然後回握住他。
「不等你等誰,是我等你,我希望你平安回來。」她說。
那一夜,他們成了真正的夫妻。
過程不比細表。
天亮的時候,許建德先醒過來。
白玲睡在他身邊,靠得比以往都近,被子搭在她腰上,一條胳膊還搭在他心口。
她的呼吸很輕,頭髮散在枕頭上,幾縷碎發貼著臉頰。
許建德沒動,睜著眼看著頭頂的房梁,天光從窗戶紙里漏進來,把屋子染成一種極淡的灰白色。
過了很久,白玲醒了。
她沒睜眼,只是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含糊地說了句什麼。
許建德沒聽清,低頭看她。她又說了一遍:「你今天別出門了。」
許建德沒應聲,把胳膊從她脖子後面抽出來,輕輕拉過被子,蓋到她下巴。
「不出門。」他說。
白玲這才慢慢睜開眼睛,看了他一下,又把臉轉過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面,眼角有些紅。
「我做早飯去。」她說。
「我去。」許建德坐起來,穿上衣服,走到堂屋裡。
灶房裡還有昨晚剩下的半鍋涼水,他舀了一瓢倒進鍋里,點上火,從米缸底颳了小半碗碎米,下鍋煮粥。
粥還沒開,白玲就出來了,靠在後門框上,頭髮隨便攏了攏,臉色比平時白一些,眼下有兩團淡淡的青。
「你煮的粥能喝嗎?」她問。
「不能喝也得喝。」許建德頭也不回。
粥最後當然能喝。許建德往裡多添了兩碗水,稀湯寡水的,但就著昨晚剩下的半個窩頭,硬是把肚子填了個六七分。
兩人坐在飯桌前,誰也沒說話。
天井裡已經有人走動了,何大清在門口拿扁擔挑水,許伍德在後院打哈欠,賈張氏把東旭拽出來在屋檐底下餵飯,嘴裡不住地嘟囔「多吃點多吃點」。
白玲端著碗,抬頭看了看天,輕聲說:「今天天真好。」
許建德也抬頭。天是藍的,一絲雲都沒有,像被水洗過。
「嗯。」他說。
白玲把碗放下,側過頭來看他,目光很安靜,像是要把他的臉記下來。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她問。
「快了。」許建德說,「走之前,我要跟你商量個法子。我這個人不能平白沒了,總得有個由頭。」
其實這廝有些捨不得,樂不思蜀,剛剛嘗到這種味道,自然有些很迷戀。
白玲點頭:「這事不複雜。你是不是想假死?」
許建德轉過頭,看她。白玲果然是組織里出來的人,一點就透。
「我正準備跟你合計這事。」許建德說。
白玲低了低頭,用手指在門檻上慢慢劃著名圈。
「先別急著死。」她說,「今天晚上,我給你包頓餃子。」
許建德愣了一下:「哪來的白面?」
白玲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低頭看他,嘴角帶著一絲很淺的笑。
「米缸下面還有半袋,是上次你從基地帶回來的。再不吃,就便宜那些耗子了。」
許建德笑了。是很輕的那種笑,鼻子裡哼了一下。
「行。包餃子。今晚等那些人全睡了,你包的餃子,我全吃光。」
白玲轉過身去,背對著他,聲音裡帶著點賭氣似的東西:「吃不完也得吃。這是你的本錢。」
許建德沒說話。
他坐在那裡,看著白玲進了灶房。
她的步子很輕,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許建德心上。
「等我回來。」他又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遍。
他自然覺得自己能回來。
餃子包了八十個,許建德一個人能吃四五十個。
實在是,他身體素質越來越強,也越來越能吃。要是沒穿越前,不怕,早解決問題,現在的話,挺麻煩的。
也就是許建德經常外面殺鬼子,搶了不少乾糧和糧食。
白玲在爐邊忙了一下午,白面是米缸底藏了快一個月的最後半袋,捨不得全用,摻了四成棒子麵。
餡是蘿蔔油渣,油渣已經有半個月了,白玲一直沒怎麼吃,每天吃一塊兩塊的。
今天全放了進去。
許建德靠在後門口,聞著灶房裡飄出來的香味,覺得這比殺一百個鬼子還讓人高興。
這就是家的感覺。
吃完餃子,天已經黑透了。
白玲收了碗筷,把灶房收拾乾淨,又掃了遍屋裡的地。
她做這些事時很慢,像是在故意拖時間。
許建德靠在床頭,也不催她,就看著她慢條斯理地忙。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她蹲下去從牆角提出一口舊木箱,打開,裡面是幾件疊得板板正正的衣裳。她翻出一套深灰色的舊短褂,放在床頭。
「這是你明天要穿的。」她說。
許建德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到時候你走哪條路?怎麼出城?是今晚說好,還是明早再說?」白玲問。
「明早。今晚王小勇會來,我把事情定下。」許建德說。
白玲沒再說話,把箱子合上,又坐回床沿。
結果過了一會,許建德又說道,要不我再休息一天。
「……」白玲。
對於許建德這麼說,白玲其實也蠻期待的。於是晚上,兩個人又睡在一起,還是為了給老許家留後。
第二天,第三天……白玲都覺得許建德有些不想走了,其實她也有些。
但終於,許建德還是下定決心,說道,好了,我真的得走了。
「好吧!」白玲小聲說道。然後輕輕抱著許建德,許建德也抱著白玲,好像這一離去,就隔著無數的山河,甚至隔著巨大的生與死。
山河已碎,不能留在溫柔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