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最急的是何大清。
許建德的房子緊挨著何大清家,再過去就是閻埠貴住的南屋。
風從北邊刮過來,火星子一團一團往旁邊飄,落在何大清家屋檐下的乾草堆上,沒一會兒就起了一小簇火苗。
何大清扭頭看見,罵了一聲,抄起水桶就往自家跑。劉氏也急了,抱著傻柱從屋裡衝出來,把孩子往賈張氏懷裡一塞,提了只木盆跟著何大清去打水。
「快救火!火要燒過來了!」何大清一邊跑一邊喊。
這一嗓子比什麼都管用。
人群終於動了。
許伍德扛起扁擔,把水缸里的水舀出來往火上潑。
閻埠貴端著臉盆加入進來。
易中海也把褲襠里的濕冷忘到一邊,瘸著腿從自家水缸舀水。
連賈張氏都鬆開了東旭,跑到牆根下提了半桶不知放了多久的髒水,咬著牙潑了出去。一時間天井裡亂成一團,喊聲、水聲、火聲攪在一起。
人人都拼了命,不是心疼許建德,是怕燒到自己家。
火滅了,許建德家也成了廢墟。
房頂沒了,牆塌了半截,屋裡焦黑一片,什麼都認不出來了。
何大清家裡也受到影響。沒辦法,火勢不小。
沒一會兒,胡同里響起皮靴聲。
十幾個鬼子兵端著三八大蓋衝進天井,手電光在廢墟上亂掃。
帶隊的是個少尉,刀鞘拖在地上,嘴裡嘰里咕嚕地罵。
兩個鬼子兵走過去,把看熱鬧的人往外趕。
翻譯官站在少尉旁邊,拉住何大清問了情況。
何大清渾身菸灰,嘴唇哆嗦著,把前後經過說了一遍。
沒等他講完,翻譯官就擺擺手,讓另一個鬼子去通知司令部。
天快亮時,法醫來了,特工科的人也來了。
法醫打著電筒,在廢墟里扒拉了半天,用一把鐵鉤子翻出幾塊燒焦的人,放在灰堆旁邊擺了半天。
特工科的人最利索,把周圍的人問了個遍,又挨個擦了胳膊和手掌上的火灰。
白玲被單獨叫去問話。
她眼睛又紅又腫,手上臉上都是灰,說話斷斷續續,嗓子沙得厲害。
她說自己半夜起來上茅房,出去時房裡還黑著,沒聽見什麼動靜。
去到廁所里就聽到響聲,回來一看,房子著了。男人在裡面,她喊了,也沖了,被人拖回來了。
說到「死了」兩個字時,她用袖子捂住臉,肩膀抖成一團。
王小勇來得比較晚,身上還穿著昨天那身灰布短打,一看就是從家跑來的。
到了以後先跟翻譯耳語了幾句,又走過去跟法醫低聲商量了一會兒,最後走到廢墟前站了許久,轉身朝少尉點了點頭。
少尉揮手,示意收隊。
走之前,翻譯官當眾宣布:許建德被抵抗分子刺殺,家中被炸,屍體在爆炸中燒毀。其妻白氏因臨時外出,僥倖存活。
這一說,天井裡沉默了好一會兒。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說話。心裡卻各自盤算著。
到了早上八點多,消息已經傳遍了附近幾條巷子。
有人說許建德作惡多端,讓抵抗分子給辦了。
有人說抵抗分子還是講規矩的,等他媳婦出了門才動手,專門不傷婦孺。
這話越傳越真,人們再看白玲時,眼光便不一樣了。
幾個女人上前扶她,輕聲說「節哀順變」。白玲被扶進何大清家,坐在板凳上,眼神空空的,臉上還沾著灰,眼淚又一串串地落下來。
何大清讓劉氏端了碗熱水,白玲沒接,只望著對面那堆黑黢黢的廢墟發呆。
何大清站在門口,看著那堆廢墟,重重嘆了口氣。
「人死了就死了,活著的人還得活。」他說了一句,也不知是說給白玲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白玲沒說話,眼淚又掉了下來。
可沒人看見,她低垂的眼底,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迅速掠過,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把一根繃得太久的弦,悄悄鬆了下來。
……
一天後, 四九城裡,關於「許記米店掌柜被抵抗分子炸死」的消息,像風一樣傳開了。
大家心情不一樣,十分複雜。
沒有人知道,真正的許建德,在一天前的凌晨,已經出了永定門,沿著河邊的小路往南疾走。天還沒亮透,他的身影被濃稠的夜色一點點吞沒。
最後只剩下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被風吹散了。
……
永定門外的土路,白天被大車碾得坑坑窪窪,夜裡起了露水,踩上去又濕又滑。
他沒走大路,大路上有鬼子的哨卡,幾步一個,手電光掃來掃去,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他走的是河邊那條舊道,離大路半里地,中間隔著幾排枯樹和一片荒灘。
月亮被雲層壓著,只漏出一點點光,把河面照得微微發白。
許建德靠路邊的柳樹走,柳樹枝條被風吹得來回甩,抽在臉上生疼。
他把包袱緊了緊,腳步放得又快又穩。
出城的時候,他殺了兩個鬼子。
那是永定門附近一個雙人遊動哨。許建德繞到他們背後的田埂上,等他們走過柳樹下的一瞬間,從後面撲上去。
刺刀扎進第一個鬼子的後頸,那鬼子來不及喊,手裡的槍先掉了;第二個剛轉頭,許建德的刀已經橫著割斷了他的喉嚨。
兩個人都沒出聲,像兩捆被風吹倒的草,軟塌塌地倒在田裡。
許建德沒多留,蹲下來搜走了他們身上的手雷和彈夾,又在田埂邊用浮土把屍體蓋了蓋,便繼續趕路。
從四九城往南,過了良鄉地界,逃難的人就多起來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許建德在一條岔路口看見第一撥難民。
他們是從北邊過來的,拖家帶口,老老少少擠成一條長線。
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鍋碗鋪蓋;有人背著老人,老人伏在背上,眼睛半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許建德沒有靠近。他站在一棵老槐樹後面,遠遠看著那支隊伍。
這就是亂世呀,這就是家國破碎呀。
自己必須努力去改變這種情況。
……
同樣的,許建德被炸死一事,也讓四九城的漢奸們,更加害怕。
之前那些神秘的抵抗分子,只殺鬼子,現在看到鬼子難殺了,開始漢奸了,這太危險了。
不少漢奸現在都不敢對四九城居民像之前凶了。
畢竟自己隨時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