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建德是晚上到京州城的，距離城門兩三公里時，風是從北邊吹過來的。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臭氣從遠處撲過來，像一堵看不見的牆，直接砸在他臉上。
那是屍臭。
他聞過。四九城裡那些被刺刀捅死後沒人收的屍體，放兩天就是這個味道。
現在這味道鋪天蓋地，像整片天空都被什麼東西漚爛了。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因為這個時候，基本上沒有其他普通百姓了，所以京州城門的歸自己，也比較放鬆。
當然，他們也沒想到，這個時候還有人來進攻。
越靠近京州城們，那股味道越濃。
而且，越靠近京州城門，越能看到到處都是炸彈坑，甚至還能見到一些不完整的屍首。
土堆邊散著幾截燒焦的木頭和碎布片。幾隻烏鴉蹲在枯枝上，見有人來，往旁邊讓了讓，也不飛遠。
許建德終於看見了京州的城牆。灰撲撲的城牆還站在天底下，城門洞開著，像一張合不攏的嘴。
他停下來，看了好一會兒。
城牆幾乎沒有完整的，但城門口堆著沙袋和鹿砦。鹿砦上的木刺被火燒過，焦黑一片。兩扇城門缺了一扇，另一扇斜掛在門軸上，風一吹，吱呀吱呀地響，像有人在哭。
許建德自然沒走城門。
他繞到城牆東南角，從一個被炮彈炸開的豁口爬了上去。
豁口不大，得側著身子才能擠進去。
牆磚上全是乾涸的血跡和彈孔，有幾塊磚已經鬆動，一踩就往下掉渣。他抓住一叢從牆縫裡長出來的枯草，翻上了城頭。
站在城牆上的那一刻，許建德僵住了。
城內。
京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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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在網上看過京州大屠殺的照片，但他從來沒有想像過，真正站在這裡，往這座城裡看上一眼時，是什麼感覺。
一眼望過去，像是一片灰白色的海。
滿城的房屋燒了大半，斷壁殘垣連成一片，看不到幾處完整的屋頂。
街道全被碎磚和灰土埋著，偶爾露出一截青石板，也是黑乎乎的，像被火烤過。整座城市裡，看不到一個人影。
沒有人。
許建德站在城頭上，閉了一下眼睛。
風從城裡往外吹，裹著那種濃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屍臭。
他睜開眼，看清了那些灰白色的東西是什麼，牆根下、街角邊、水溝里，到處是一堆堆的白灰。
那不是石灰，是焚燒屍體後留下的灰燼，被人草草地掃成堆，還沒來得及運走。
再遠一點，秦淮河的方向，河道里浮著一層黑乎乎的東西，順著水流慢慢漂。
許建德看清楚了，那是泡漲了的屍體。
不止一具，是很多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擠在水面上，互相疊著，順著水流往長江口的方向漂。
黑暗中，許建德在城頭上站了很久。
他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個巨大的墳場中間。
四九城雖然也被鬼子殺得血流成河，但至少還有活人，有排隊買糧的百姓，有罵人的賈張氏，有在巷口追著孩子跑的何大清。
京州不是。京州已經被殺空了。
他慢慢走下城頭，順著一條被碎磚埋了一半的街道往裡走。
鞋底踩在灰堆上，發出極細的沙沙聲。偶爾有風吹過，把地上的灰捲起來，在半空中打個旋，又落下去。
他走了兩條街，才看見第一個活物。
那是一條狗。一條土狗，渾身瘦得只剩骨架，毛禿了大半，趴在一堆坍塌的房梁下，嘴裡叼著什麼東西。
許建德走近了些，那狗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他，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它的嘴一張，那東西掉在地上，許建德看清了，是一截人的手指。狗的嘴上全是血。
許建德盯著那狗看了一會兒，沒動手。他沒力氣跟一條狗較勁。
他繞過它，繼續往前走。
這個時候，許建德聽到腳步聲，人數還不少。
他閃身躲進一堵塌了半邊的影壁後面，側耳數著腳步。
一共六個，有人哼著鬼子小調，有人拖著一把鐵鍬，鐵鍬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們身上有股很重的味兒，
是讓人十分噁心的殺氣，不知道殺了多少人才會如此。
許建德拿著刺刀，等最後一個人走過影壁，從後面貼了上去。
手裡刺刀反握，先扎進最後那鬼子的後腰，刀尖往上一挑，人還沒軟，許建德已經抽刀撲向前面那個。
第二個鬼子聽見動靜轉身，許建德左手按他臉，右手刀尖從他下巴底下捅了進去。
剩下幾個這才炸了鍋，有人掏槍，有人往前跑。
許建德追上去一刀剁在另一個的後頸上。跑得最遠的那個沒跑出十步，就被許建德從後面趕上一刀穿了個透。
前後不到一分半，六個鬼子全倒在街上。
八份血氣順著刀柄和槍身湧進許建德體內，溫熱的，比北邊那些巡邏兵的要濃，像往乾涸的河床里灌了一瓢水。
許建德蹲下快速翻撿，把幾支槍的子彈退出來裝進包里，又從屍體上扒了件還算乾淨的軍裝外套披上。他
看了一眼地上那幾具屍體，沒再費勁去拖，只把槍收拾好，就順著街角的陰影繼續往西走。
走了沒多遠，又聽到有人以鬼子話喊道，「你是誰。」
語氣帶著警惕，但也沒抬槍。
許建德回過頭，看見三個鬼子站在一處半塌的門洞前，正盯著他看。
他壓著嗓子回了一句，舉了下手，腳下沒停，若無其事地朝他們走過去。
那三個鬼子顯然把他當成了自己人，還往旁邊讓了讓。
許建德走到跟前，沒等對方再說話，左手一把攬住最前面那鬼子的後頸，右手的刀已經進了他的肋下。
那鬼子像被抽了筋似的往下出溜，許建德抽出刀，反手一下割開第二個鬼子的喉嚨。
第三個鬼子終於反應過來，手剛摸上槍，許建德已經一腳踹在他膝彎上，把人踹跪下來，刀尖由後頸送入。
又是三份血氣入體，丹田裡的氣旋輕輕跳了一下，像被什麼撥了一下弦。
許建德把三人拖進門洞後的廢墟里，拿磚塊草草蓋了蓋。
他站在黑暗裡，慢慢吐出一口氣。
其後繼續往前走。
兩個小時後，許建德一共弄死了十七名鬼子。
手臂有些發脹，魔氣在經脈里緩緩流轉，帶著一種剛吃飽的沉墜感。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在這片街區轉了，天快亮了，得找個地方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