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建德以前殺人,主要是為求生,為任務。
今天這一場,他明明可以更快、更乾淨地殺完,可他沒有。
他在第三個鬼子身上多使了三分力,在第四個鬼子身上耗了有半分鐘。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殺人,主要是在拿殺人壓心裡那團火。
許建德彎腰搜了那幾個鬼子的身,把有用的東西收了,再把這些人的屍體拖到廢棄房間裡,其後繼續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一路上那股煩躁感還在,像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也是如此,心情反而更加暴戾。
經過一個被炸塌的十字路口時,他停住腳,對著被燒壞的房子發了會兒呆。
「媽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罵誰,不知道。罵什麼,也不知道。
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不像是鬼子的皮靴,更像是布鞋底擦在碎石子上的響。許建德猛地回頭。
一道人影從巷口一閃而過。
許建德沒有猶豫,腳下一蹬就追了過去。
他現在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出太多,幾步之間已經貼到了那人身後。
對方聽到腳步聲迫近,猛地轉身,手裡攥著一把短刀就朝許建德揮了過來。
刀風很猛,帶著股不要命的勁頭,但落點全無章法。
許建德側身避開,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擰,短刀脫手掉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他順勢把對方的胳膊別到身後,往牆上一按,膝蓋頂住了他的後腰。
「別動。」許建德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那人掙扎了幾下,沒掙動,嘴裡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像頭被逼進死角的野狗。
許建德騰出一隻手,探到他腰間摸了一遍,沒摸到槍,只有一個用破布裹著的硬東西,打開一看,是半塊吃了一半的烤土豆。
許建德鬆開他,往後退了一步。那人猛地轉過身,後背貼著牆,眼睛在黑暗裡瞪得溜圓。
全身很髒,頭髮像草窩一樣支棱著,衣服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來的地方全是擦傷和淤青。他盯著許建德,嘴唇抿得死緊,像在判斷眼前這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你是什麼人?」許建德先開口。
「關你什麼事,小鬼子,要殺要砍隨你便。」那人嗓音沙啞,語氣很沖,但身體還貼在牆上,沒敢再往上撲。
許建德看了一眼他掉在地上的短刀。
刀很舊,刀柄上纏著黑布條,刀刃缺了幾個口,但刀身擦得發亮。
聽對方這麼說,把短刀撿起來,問道:「你是京州本地人?」
許建德又問他再幹壞事嗎,對方說準備殺鬼子。
這下許建德更有興趣了,問道,「殺過鬼子沒有?」
那人喉嚨動了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實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別過頭去,低聲道:「殺了三個。」
說完這三個字,他的眼睛紅了。
不是害怕,是憋了很久的恨意一下子泛上來了。
他說他叫陳二柱,家就住在城東,鬼子破城那天,他爹被刺刀捅死在院子裡,他娘和他妹妹被鬼子拖走後再沒回來。他躲在鄰居家的柴堆里才撿了條命。
從那以後他就沒離開過這片街,白天躲在地窖和廢墟里,晚上出來,摸到落單的鬼子就殺。一把刀,殺一個算一個。
他說他今天晚上本來想再找一個,結果遠遠看見許建德在街上走,還以為又是鬼子的巡邏隊,就跟了過來。
許建德聽完,半晌沒說話。
伸手從肩上取下一支步槍,又掏出兩盒子彈和兩顆手雷,遞到陳二柱面前。
「拿著。」許建德說,「殺鬼子不能光靠一把破刀。」
陳二柱低頭看著那支步槍,眼睛越瞪越大。
猶豫了一下,才伸手接過去,槍一到手,整個人忽然就泄了勁兒,肩膀不停抖動,眼淚唰地下來了。
他一邊拿袖子狠狠擦臉,一邊問:「你是哪部分的?你也是來殺鬼子的?」
許建德說:「跟你一樣,自己來的。」
陳二柱聽了,又驚又喜,抓著槍就往許建德跟前湊:「這地方我熟得很,你一個人不行,我跟你一塊兒干吧,我給你帶路。」
許建德搖了搖頭:「不行。你不能跟著我。我有我自己的路數,帶著你,目標反而大。你拿著槍,留著你那條命,找個地方躲好。想報仇,先活著。」
陳二柱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許建德又拿了一些吃的東西給他,才說道,好了,走了,保重身體。
許建德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幾個呼吸之間就隱進了巷子深處。
陳二柱站在原地看著,黑乎乎的天,幾片灰從半空飄下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步槍,眼淚又下來了,但這次沒出聲,只把槍抱得更緊。
許建德跟陳二柱分開後,胸中那股邪火仍沒散盡。
他走了不到十分鐘,遠遠又瞧見一隊鬼子巡邏兵從東邊街口拐出來。
一共五個,排成兩行,走得歪歪斜斜,最前面那個打著手電,光柱在牆壁上亂晃。
現在的鬼子,因為幾乎沒有抵抗分子,警惕性大為降低,方便了許建德出手。
許建德沒再躲。
他貼著牆根迎上去,等那隊人走到跟前,從斜刺里突然殺出。
先一拳砸掉手電,再一腳踢在最近那鬼子的脛骨上。
那人摔出去,槍也脫了手。
許建德不等他們擺開陣勢,拔刀就刺。
他今天殺得比剛才又狠了不少,刀刀往喉嚨和肋下招呼,五個人轉眼就全躺在了街上。
他蹲下摸了一遍,把能用的彈藥收走,又把這些屍體拖到路邊堆著,才直起身,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奇怪的是,殺完這一隊,胸口那股煩躁反而淡了。
血氣緩緩流進四肢,像一場小雨落進干土裡。
他的腦袋清醒了許多,下手時那種想多擰三分的衝動也慢慢平了。
他站在空蕩蕩的街心裡,仰頭看了一眼天。雲層裂開一條縫,月亮露出半張臉,很白,很薄,像誰在灰布上貼了片白紙。
許建德抬起手,抹掉濺在下巴上的一點血,轉身繼續走,這是準備繼續殺人。
他自然要一直殺的讓自己很爽才行,而且這種機會很少,再過一天,鬼子提高警惕了,那就很難再這麼輕鬆殺鬼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