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大殿,周令玄整個人都還有些懵,鬧不太明白這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機械地抬腳往前小心地挪著,腳底踩在冰冷的石階上,好似踩在軟綿的雲上,有種落不到實處的虛浮感。
好像周遭的一切都隔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讓人聽不真切,也看不分明!
只覺得那殿中殘留的威壓仿佛還壓在後頸上,迫得他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幾分。
連通他的心都跟著一起惶恐不安,焦躁難受。
一顆心在胸腔里雜亂無章地跳動著,時而急促,時而虛軟,像是被人攥緊了又猛然鬆開,反反覆覆,沒個消停。
他自認不是個膽小的人,可在二長老那等人物面前走了一遭,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生死不由己。
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寒意,直到此刻都還盤踞在四肢百骸,未曾散去。
執法堂將他又重新送了回去,全程依舊未曾有一個人開口。
那幾名執法堂弟子走在身側,步伐整齊劃一,連衣擺揚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一張張臉上沒有半分多餘的表情,目視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可就是這種沉默,反倒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感,讓周令玄一路上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這些人和木頭樁子沒什麼區別,擺在那裡跟煞神一樣,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擺設!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擺設,往那兒一杵,便能讓整個院子的氣氛都冷下去三分。
他們從不需要開口命令,更不需要動手傷人,只消安安靜靜地站著,便足以讓人心生忌憚,退避三舍。
這個擺設對於周令玄來說算得上是宗門裡面最為特殊的存在,誰能夠和執法堂的人走這麼近!
若放在平日,他一個廢堂執事,莫說與執法堂的人同行,便是遠遠瞧上一眼,都要自覺繞開幾分。
如今這些人卻跟在自己身後,像是最忠誠的護衛,這種反差帶來的微妙感觸,讓他在惶恐之餘,竟也生出了些許不真實的自得。
本以為這些人畢恭畢敬地將他送到此處,便會自行離去,根本不會停留。
可他卻沒想到,執法堂的人確實走了,卻也給他留了兩名弟子。
周令玄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其餘人化作一道道流光消失在天邊。
人雖然走了,可他依舊沒有鬆口氣的工夫。
畢竟他的院門口還杵著兩道人影,紋絲不動,竟是沒有半分要離開的意思。
他心裡咯噔一下,面上的表情都僵了僵。
兩人就和門神一樣一左一右地站在院門口,站姿端正,雙手背後,下盤穩當,遠遠望去真如兩尊貼在大門上的門神畫像成了精。
板著一張嚴肅的臉站在那裡,再加上他們那本就挺拔的腰背,旁人愣是不敢正眼相瞧。
來來往往的雜役弟子隔著老遠瞧見那身衣服便匆匆低下頭,腳步頓時加快。
一個個埋頭前行,愣是沒有一個人抬頭,好似怕一個不小心與那兩道冷峻的視線撞上,直接給他們來打一巴掌。
原本院子裡還有的幾分鬆散氣息在這兩人的存在下,最後也是蕩然無存。
周令玄坐在石桌前,心有戚戚地盯著這兩人。
到現在他還是有些恍惚,有一部分是因為這兩人的原因,還有一部分自然是二長老!
他渾身都有些飄飄然,坐在石凳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石桌,眼神卻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瞟去院門口。
那兩人站得筆直,如同兩截插進地里的鐵塔,一動不動地目視前方。
好幾次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幻覺了,不然執法堂的人為什麼要賴在他的院子裡不走了!
二長老的話在他耳邊不停地迴響,他心中總歸是帶著幾分驚訝。
那些話語一字一句地往他腦子裡鑽,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是一口大鐘在耳畔反覆撞擊,震得他心神難寧。
他怎麼也想不通,事情怎會發展到眼下這般田地!
更是想不通,就二長老那樣手眼通天的人物,為何會看重他,甚至直截了當地對他伸出援手!
要知道作為高高在上的化神期長老,根本不會需要他一介平民的幫助,對付李淵等人,任何人都比他更合適!
可,偏偏二長老確實對他作出了承諾,也不是騙人的。
化神期,那是何等的存在,放眼整個修仙界都是屈指可數的人物!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念之間便可決斷無數人的生死。
而他呢,不過是個在廢堂里混日子的執事,天賦不行,背景更是不值的一提。
可就是這樣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居然也有了交集、合作,甚至二長老還對他親口許下承諾。
說起來,他們廢堂現在還真變得非同凡響!
周令玄將這些事一一串聯起來,越想越覺得荒唐。
廢堂向來是宗門裡最不起眼的角落,說句難聽的,要不是有足夠的靈石,連雜役都不太願意往這兒湊。
可如今倒好,先是李淵那邊的人明里暗裡地伸手,想從廢堂里撬人,這會兒就連二長老都親自出面,要把他拉到自己那一邊。
這廢堂,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炙手可熱了?
似乎從頭到尾,他們就有著自己一套流程,將他們所有人一網打盡,誰也不放過!
從下到上,從明到暗,一張無形的大網早已悄無聲息地撒下,將廢堂上上下下所有人盡數籠罩其中。
這是要讓所有人都不能獨善其身,更不會有人能置身事外。
這些計謀,完全是將所有人的去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算計得清清楚楚!
腦海中這個念頭一旦冒頭就按壓不下去,周令玄也是忍不住搖頭晃腦,臉上都是唏噓的笑意。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說不出是自嘲還是感慨的笑。
廢堂這些人哪裡值得如此興師動眾,可偏偏那些大人物們一個個爭得火熱,倒真像是在搶奪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不論他這邊發出什麼動靜,執法堂那兩人都如同冷硬的雕像沒有絲毫變動。
周令玄故意弄出些聲響,拍了拍衣擺,又清了清嗓子,甚至把石桌上的茶盞拿起又放下。
可那兩人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依舊站得筆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氣。
他這點小動作落在他們眼裡,大約和風吹草動沒什麼區別。
冷心冷意,也難怪能夠當執法堂的人,這一點旁人還真是一點都比不上!
若非天生就是這般冷情冷性的性子,恐怕也難以在執法堂待得長久。
畢竟要處置的都是宗門內部的人和事,稍有不慎便會落個裡外不是人。
也只有他們,才能始終將情緒壓得乾乾淨淨,把規矩二字刻進骨子裡。
周令玄好幾次都想要探究一番,對於執法堂來說,什麼才是最要緊最關鍵的。
他心裡頭癢得厲害,像是有隻貓爪子在一下一下地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