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好不容易跋山涉水,來到一片安詳之地,甚至往後都能夠在這裡繼續生活下去,他們何必鬧出么蛾子。
對他們來說,安穩二字比什麼都金貴,沒有人會蠢到親手把得之不易的安寧葬送。
這種東西看起來更像是其他人折騰出來的。
有人藏在暗處,借著流民聚集、人員混雜的亂象,故意攪渾這潭水,好掩蓋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去看看,若真是邪修就麻煩了。」
邪修這種東西不會在明面上,但藏在陰溝裡面,卻只會讓人厭惡無比。
他們以人血為引,以怨念為食,所到之處無不留下滿目瘡痍。
若真讓邪修混進了這片村落,那後果不堪設想。
無論是誰弄出這麼大的動靜,他們既然在現場,那就有勘察的必要。
堂堂天劍宗腳下,豈容邪魔宵小肆意妄為。
執法堂的兩名弟子自然是沒有絲毫疑問的。
糾察各方本就是他們該做的,包括這山下出現的風險。
哪怕這村子再小、這些人再不起眼,只要涉及邪物,便在他們職責之內。
他們可以不在乎這些村民的性命,卻不能夠放任邪魔歪道在這裡為非作歹,傳出去是破壞天劍宗的名聲!
大宗門立在當世,靠的不僅是拳頭和靈脈,更是那份庇護一方、斬妖除魔的威名。
讓邪修在山腳下興風作浪,無異於往天劍宗門楣上抹黑。
三人一前一後往村西那邊飛去,根本沒有察覺到,村長住的西廂房打開了一條縫,一雙眼睛直直的盯著遠去的三道流光。
那目光渾濁中帶著驚恐,又夾雜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狠絕,像是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當家的,那可是仙人,咱們這麼做真的不會出問題嗎?」
老婦的聲音壓得極低,顫巍巍地從門縫裡擠出來,像是怕稍大一點聲,便會招來滅頂之災。
「仙人又如何?天劍宗已經多久沒有管我們村落了,那些狼妖肆虐,卻到現在一個人都沒有派來!」
村長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已久的怨氣。
「狼妖又不強,他們也只是在村落邊緣,可是咱們得罪了仙人,那可就是滿門盡滅!」
老婦說著,身軀抖得越發厲害,仿佛是秋風中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枯葉。
村長臉上划過一絲痛苦的神色,但很快,神色變得凝重,死死地盯著渾身顫抖的老婦。
「我們不答應那個人,那人依然會讓我們滿門盡滅,村子裡面連條狗都剩不下來!」
村長的聲音從牙縫裡一字一句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賭上一切的決絕。
村長拿出旱菸,在昏暗中點亮一絲光亮。
那一點火星明滅不定,照得他臉上的溝壑深深淺淺,每一道皺紋里都刻著這些年的辛酸,還有今夜這迫不得已的選擇。
「反正怎麼都是死路一條,倒不如讓他們自己去爭去斗,咱們只是一群凡人!」
他深吸一口旱菸,又緩緩吐出,煙霧在狹窄的西廂房裡彌散開來,模糊了老婦那張滿是不安的臉。
執法堂的速度很快,剛到村西便察覺到那一縷黑煙,留下的痕跡。
那痕跡像是被刻意遮蓋過,卻終究沒能完全抹去,在兩人神識的掃視下,無所遁形。
「果然是邪氣!」
村西這邊的全是泥土房,有些甚至還沒有完全乾透,帶著新鮮的土腥味,很重,而且瀰漫在空氣里久久不散,像是把整片夜色都浸透了似的。
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來,村長那邊至少沒有說謊。
這裡確實大多都是流民,而且從那些匆忙搭建、連地基都未夯實的簡陋窩棚來看,還是近期才搬過來的。
有些人甚至連像樣的鋪蓋都沒有,就那麼裹著破布蜷縮在牆角,活像是從什麼地方逃難而來,倉促間在此落了腳。
這裡面是不是也有劉執事的家屬,若真是如此,對方出事了,他還真有些說不清楚。
尤其是現在劉執事還沒有徹底撒手人寰,人還半吊著一口氣,底下的事情就已經被翻了出來,換作是誰,心裡都不會痛快。
承諾的事情沒做到,劉執事那邊恐有嫌隙。
他可不想讓對方覺得他是一個有問題的人,一個嘴上說得好聽、轉過身就辦砸了差事的無能之輩。
這種名聲若傳出去,日後再想在宗門裡走動,怕是要平白多出許多障礙。
「那人修為不會太高,咱們分開來看,這樣才能夠將利益最大化!」
此刻的周令玄十分冷靜,腦子像是一口沉在深潭裡的井,波瀾不動。
他並沒有因為突然到來的災難而出現過多的緊張,呼吸平穩,目光澄澈,甚至還能從眼前的混亂里理出一條清晰的思路來。
反倒心裏面有一絲雀躍。
那雀躍並不顯眼,像是一絲細微的火苗,在眼底深處一閃而過。
一場戰鬥說明不了什麼,只有無數次的戰鬥,才能夠讓他看清楚這一路究竟能夠走到什麼程度。
修行這條路,光靠外物終歸是不夠的,他需要借這樣的場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隱風狼的速度很快,快得幾乎只剩下殘影,但終歸是尋常野獸,不同於狡詐的修士。
野獸再凶,也脫不開畜生的習性,撲殺爭鬥,全憑本能。
可人不一樣,會算計,會布陷阱,會等著你自己把脖子伸過去。
尤其是那些人施展的手段,詭異難測,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周令玄不敢去賭,也不想賭。
他這條命金貴,還有許多事要做,沒必要在這種不明不白的地方折進去。
他只需要在合適的範疇之內拿出相應的能力就行,並不需要在這種時候奔赴前線。
強出頭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他從來不做賠本買賣。
有些事自有人做,執法堂的人不是蠢貨,無法敵對,自然會呼叫外援。
天劍宗的人再愚頑,也知道保住自己的性命和臉面。
他要操心的應當是他在這次活動中能夠處於什麼地位。
單從執法堂兩人的行為來看,此時的他與其說是並肩作戰的夥伴,倒不如說是一個需要時時看顧保護的累贅。
他們雖沒有明說,可動作里處處透著謹慎,眼神不時地掠過來,像兩個侍衛護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貴人。
畢竟周令玄並沒有太多作戰經驗,面對兇險的時候難免會像新入的弟子一樣著了道。
真要打起來,他未必能幫上什麼忙,反而可能因為應對不及,把自己搭進去。
新入的歷練弟子,他們還不會如此擔心,畢竟出來歷練沒有任何人需要對其餘人負責。
生死有命,出了事也怨不得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