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的酒嗆在喉嚨里。
他猛地咳嗽起來,「什麼?你是想說有沒有適合孕婦用的感冒藥吧?」
「不,是安眠藥。」裴燼辭說。
張景問:「為什麼要用安眠藥?是嫂子失眠嗎?
裴燼辭認真看著張景:「你沒腦子嗎?」
「我要把夏知柚偷走,不能讓她掙扎,不能傷到孩子。」
「所以,有沒有什麼藥,能讓她安安靜靜地睡著?」
張景整個人僵住了。
他盯著裴燼辭看了好幾秒,腦子裡飛速運轉,試圖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老大。」張景壓低了聲音,湊近一步,「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這是犯法的。」
裴燼辭看著他:「然後呢?」
張景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他認識裴燼辭很多年了。
最初認識的時候,裴燼辭是那個帶著創世集團從零開始殺出一條血路的人,有手段,但底線還在。
他會為了一個項目熬三個通宵,會在拿下第一筆大單的時候請所有人喝酒,會笑著拍張景的肩膀說「辛苦了」。
那時候的裴燼辭,讓所有人都相信跟著他能有未來。
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讓張景覺得陌生。
「沒有孕婦適用的安眠藥。」張景說,聲音儘量平穩,「誰都不能保證對孩子沒有影響。」
裴燼辭說:「只要夏知柚沒事就行。」
「孩子的話,就算畸形,也會好好養的。」
反正只要有錢,就當條狗養好了。
即便這孩子將來腦殘了,面癱了,四肢癱瘓,他會讓她成為世界上最幸福、最有錢的傻子,瘋子,智障,或者是殘疾。
當然,他是不會讓夏知柚再看到這孩子,萬一孩子傷害到她怎麼辦?
張景的手抖了一下,酒灑在袖口上。
「老大,你聽我說,其實小朋友呢,是很可愛的。」
「你確定沒有?」
張景看著他。
裴燼辭沒有對新生命的嚮往,沒有要當父親的喜悅。
那雙眼睛,讓張景從骨頭縫裡往外發冷。
是嫉妒、以及厭惡。
裴燼辭嫉妒那個孩子,嫉妒那個還沒出生的、擁有夏知柚無條件愛的孩子,厭惡那個孩子占有了夏知柚全部的注意力。
「沒有。」張景說,聲音乾澀,「真的沒有。」
裴燼辭:「這個世界上的醫生到底在幹什麼?一群廢物。」
張景拼命吞咽喉嚨,只覺得雞皮疙瘩全起來了。
他想起最開始跟著裴燼辭的時候,那個人帶給他們所有人的希望。
想起他們在地下室里吃泡麵,裴燼辭畫架構圖畫到天亮。
想起第一筆融資到帳那天,裴燼辭喝多了,抱著他說「張景,我們會改變世界。」
那個人不見了。
眼前這個人,因為夏知柚,瘋了。
沒有任何底線,什麼都做得出來。
今天可以給夏知柚下藥偷走她,明天呢?
張景掏出手機,走到人群喧囂的另一端,壓低聲音撥了一個號碼。
「喂,嫂子。」電話接通,張景的聲音很輕,「請你最近注意安全。」
*
裴燼辭出現在學校門口那天,夏知柚剛從教學樓里出來。
他靠在一輛黑色賓利旁邊,穿著深灰色大衣,裡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得像是從雜誌封面上裁下來的。
旁邊經過的學生都在偷偷看他,不知多少個女生停下來拍照。
人家都說亞洲男性在歐美應該是約會裡最不受歡迎的,但裴燼辭似乎是個例外。
夏知柚假裝沒看到,繼續往前走。
「寶寶。」
裴燼辭迎上來,笑容恰到好處。他沒有去拉她,只是和她並肩走。
「我送你。」
「不用。」
「那不好意思。」裴燼辭笑著說,「這附近除了我這輛車,不會有車停下。」
夏知柚看了看路邊的街道。
這個時間點,學校門口應該有很多計程車、網約車、甚至校車。
但現在,路邊空空蕩蕩。
遠處有幾個學生站在街角等公交,等了很久都沒有車來。
夏知柚不敢想裴燼辭現在的公司、權勢到了什麼地步。似乎來到美國之後,他更加放肆了,沒有任何東西能約束他。
對了,美國嘛,這才是真正的有錢人的天堂。
她上了車:「我會報警的。」
「寶寶,難道你怕我傷害你嗎?」裴燼辭有些可笑地說,「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不會傷害你。」
確實如此,裴燼辭沒有做任何逾矩的事。
他開車,送她到百老匯的排練廳門口。
「我等你。」
夏知柚走進排練廳,透過窗戶看見他把車停在路邊,靠在車門上,低頭看手機。
街邊的梧桐樹,豪華的轎車,靠窗的男人,美得像是電影裡的一幀截圖。
夏知柚壓下心中的悸動。
她排練了三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裴燼辭笑著說:「是不是應該吃飯了?」
夏知柚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他們去了一家很小的法餐廳,老闆認識裴燼辭,把他們引到最裡面的包間。
菜單上沒有價格,菜一道一道地上,味道意外得很不錯。
裴燼辭托著下巴,立刻就發現了,笑著說:「是吧?這是我這幾天才發現的」
他勾引道,「我還有很多你會喜歡的餐廳,你要跟我一天天的去,是嗎?」
夏知柚說:「不用,其實我也沒有很喜歡吃美食。」
吃完之後,裴燼辭說去看衣服。
車停在一家奢侈品店門口。
夏知柚抬頭看了一眼招牌,是一個義大利品牌,她以前在雜誌上見過,櫥窗里模特穿的那條裙子要五位數美金。
店長站在門口,看見裴燼辭的車,立刻迎出來:「裴先生,都準備好了。」
店裡被清空了。
平時擺滿貨架的包、鞋、衣服全部撤走,只有中間擺著幾排衣架,上面整整齊齊地掛著當季新款。
旁邊是一排展示櫃,珠寶和腕錶在射燈下閃著冷光。
整個店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和幾個垂手站立的店員。
「我不需要買衣服。」夏知柚皺著眉頭說。
裴燼辭轉過頭看她:「我準備離開美國了。所以,為了不讓我擔心,我想給你購置些東西。」
夏知柚的神色鬆動了一瞬:「你真的要離開了。」
裴燼辭心想,不僅僅是我會離開,你也必須要跟我一起走才對。
裴燼辭微微一笑:「夏知柚,你又不是什麼絕色大美人。」
「我說了,我已經放棄你了,就不會哭哭啼啼糾纏。」
夏知柚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看著自己消瘦的手臂。
她確實不是什麼絕色大美人。
尤其在現在這種狀態——
臉頰凹陷,眼下發青,整個人被懷孕折磨得憔悴不堪。
夏知柚想起很久以前裴燼辭看她的眼神,那種滿得快要溢出來的珍視。
現在他在看什麼?一個瘦弱的、固執的、不肯接受他好意的女人。
「也好。」她說,「我們到底還能做朋友。」
裴燼辭的笑容僵了一瞬。
「好。」他說,「朋友。」
誰他媽要跟老婆做朋友,這是他老婆。
夏知柚在衣架前慢慢走,手指從那些布料上拂過。
滑的、軟的、冷的、暖的。不愧是名貴的料子,讓人愛不釋手。
她挑了幾件,都是寬鬆的款式,穿到生完孩子之後剛好能穿的。
裴燼辭站在旁邊,在她猶豫的時候開口:「那件拿s,你生完孩子會瘦回去的。」
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m放回去,拿了s。
他們又去了母嬰店。
裴燼辭提前清過場,整個店裡只有他們。
夏知柚推著購物車慢慢走,在嬰兒床前面停下來,摸了摸床欄上的軟包,又伸手去夠貨架頂上的那一排安撫玩具。
裴燼辭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伸手替她把夠不到的東西拿下來,放在她手裡。
「這個。」她說,指著一套淺灰色的嬰兒床品。
「嗯。」
「還有那個。」她指著角落裡那輛可以摺疊的推車。
「好。」
他們之間的對話簡短、平靜,沒有爭吵,沒有眼淚。
恍惚間像是回到了過去,回到那些還沒有視頻、沒有謊言、沒有暴力的日子裡。
她負責挑,他負責拿,偶爾他會湊過來看她手裡的東西,評價一句「這個顏色好看」,她點點頭,放進購物車。
幸福得讓人心慌。
買完東西,裴燼辭開車送夏知柚回公寓。
車停在樓下,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然後她聽見他在身後開口了。
「最後一天了。」裴燼辭調笑,「明天我就離開美國。寶貝,可以讓我過一晚嗎?」
風吹過來,帶來了裴燼辭身上令她沉迷的氣息。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不行,現在就走。」
夏知柚關上車門,頭也不回地往樓道里走。身後傳來裴燼辭的聲音,帶著一點自嘲的笑意。
「夏知柚,你當真狠。」
這是裴燼辭從來沒有嘗過的挫敗。
似乎無論他在外面取得什麼成就,是所有人心裏面點石成金的投資手、創業家,又或者是什麼令人恐懼的魔鬼,但是在夏知柚面前,他永遠是抬不起頭的。
夏知柚沒有停步。
聲控燈一層一層地亮起來,又一層一層地暗下去。
走到三樓的時候,夏知柚靠在牆壁上,仰著頭,眼淚終於兜不住了,一顆一顆滾下來。
她抬起手背胡亂擦了兩下,繼續往上走。
「裴燼辭,再見。」
其實,夏知柚一直在等,等裴燼辭真的改.
但是裴燼辭只是嘴上說而已,她看得明白。
裴燼辭非常享受這種沒有任何人可以束縛的狀態,他來到這座罪惡之城之後,徹底釋放天性,而那種天性讓夏知柚恐懼。
她看得出來,裴燼辭確實是愛她,但是並不準備為她讓步。
*
深夜。
窗簾拉得嚴實,只留了極細的縫,月光從縫隙里擠進來。
夏知柚側躺在床上,睡得並不安穩。
這段時間她太累了,身體和精神都被拉扯。
與此同時,六樓外。
裴燼辭懸在窗台上,手指扣著窗框邊緣,身體貼著外牆。
風從高處灌下來,把他大衣的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他已經相當習慣偷雞摸狗,當然,現在有進步了。
他等了一會兒,確認屋裡的呼吸聲沒有變化,然後輕輕推開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