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鐵匠第一個道:
「石爺,您放心。
我們都是手藝人,不打聽,不外說。
出了這個院子,半句話都不帶出去的。」
另一個老鐵匠也趕緊點頭。
「對,我們只幹活。
天塌了也跟我們沒關係。」
「那就開工。」
爐子點起來。
黑煙從山坡上冒起來,順著山風往林子裡飄。
大錘小錘「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有的人拉著風箱,火光一明一暗。
有的人把舊刀按在鐵砧上,先燒紅,再把官造局的印記一點一點磨掉、錘平。
有的刀口卷了,得重新回爐打直。
有的槍桿裂了,用鐵箍重新箍上。
鏽得厲害的,拿砂石來回蹭,蹭得露出青灰的鋼色。
十幾個鐵匠誰也沒閒著。
石磊挑出來的舊軍械,一箱一箱從庫里拉來。
修好一件,就有人往油布上碼一件。
刀槍碰撞聲里,偶爾夾著宋鐵匠的粗嗓門:
「火再大點!這刀鋼硬,回爐不夠錘不動!」
他兒子拉著風箱,滿頭是汗。
「爹,這刀成色比咱鎮上打的強多了。」
宋鐵匠壓低聲音。
「廢話,軍里的東西。別多嘴,快幹活。」
石磊在邊上站了一會兒。
他拿起一把剛磨掉印記的刀,翻來覆去看了看。
刀刃重新修過,開了薄薄一層鋒。
刀身擦得發亮。
他握在手裡,掂了掂。
「行,能用了。」
旁邊一個鐵匠學徒聽了,咧開嘴笑。
「石爺,這活兒真痛快。
比打鋤頭菜刀強多了。」
石磊沒說話,把刀放回去。
坡上黑煙不散,打鐵聲一下一下,傳得老遠。
為了鼓勵鐵匠們快干,石磊中途就按量給大家結了一次銀子。
黑石堡。
山腳下的鐵匠作坊,爐子已經停了。
該修的軍械修得差不多,該抹的印記也都抹淨了。
石磊讓青龍山的人把兵器按刀、槍、弓、甲分成幾處,又用厚油布蓋嚴。
一切妥當,他才讓人把消息放出去。
不到半天,青州、臨城、雲城那邊陸續回了信。
來的人是三撥。
青州來得最早,是百鳥山莊莊主柳扶搖。
她帶了四個隨從,都是女子,年紀不大,腰間佩劍,走路極輕。
石磊把人請進山腳新建的議事廳。
這廳不大,四面透風,地上鋪著青磚。
當中擺了一張長桌,幾把舊椅,牆上掛著幾盞新點的油燈。
柳扶搖進來時,先看了石磊一眼,又看了看朗峰。
她沒說話,只笑了笑,自己坐下。
臨城來的是個黑臉漢子,四十出頭,叫魏敬山。
他背後是臨城最大的虎踞山莊,手裡有三百多莊丁,城外還有幾處田莊。
魏敬山走路帶風,一進門就朝石磊抱拳。
「石爺,久仰。早就想登門,今日可算見著真人了。」
石磊點頭,讓他坐了。
上次這位莊主沒來,只派了人過來的。
雲城那位來得最晚。
人叫顧長河,三十五六歲,瘦高身材,穿一件半舊的青灰袍子。
他是雲城長河山莊的莊主。
長河山莊在雲城算第二號勢力,可跟李家比,差得遠。
顧長河進門時神色有些緊,但還是強撐著笑容,朝石磊拱了拱手。
「石爺,路上耽擱了,來遲了。」
石磊道:
「不遲。坐。」
五個人圍著長桌坐下。
朗峰就坐在石磊左手邊,從頭到尾只抬頭看了幾人一眼。
石磊沒繞彎子。
他拿起桌上一個用油布裹著的東西,往桌上一放。
「我這有筆生意,倒賣軍械。」
油布掀開。
是一把舊刀。
刀身被重新磨過,青灰發亮,刃口薄得能看見一線寒光。
刀根處的朝廷印記早沒了,只剩一小片刻意打磨過的糙面。
柳扶搖先變了眼神。
魏敬山直接坐直了身子。
顧長河盯著那把刀,喉頭動了動。
石磊道:
「不是新刀,舊軍械,我找人修過,都能用。」
他頓了頓。
「這買賣有多大,你們心裡有數。
招多少人馬,若沒有傢伙事兒,也是白搭。
赤手空拳,站都站不穩。
可有了這批兵器,那才叫硬實力。」
屋裡靜了一下。
魏敬山先開口:
「石爺,這可不是小打小鬧。
軍械這東西,有錢都摸不著。」
石磊道:
「以前摸不著,是因為沒人給你們路子。
現在路子就在我這兒,就看你們敢不敢參與就。」
柳扶搖抬眼看他。
「石爺的意思是,願意把軍械生意分給我們?」
石磊點頭。
「不僅是分,往後這四城,能正經做軍械買賣的,就在座的幾位。」
柳扶搖有些震驚。
顧長河卻低聲說了一句:
「石爺,我在雲城……被李家壓了多少年了。
若是手裡真有了這批東西,我長河山莊就敢跟他碰一碰。」
石磊看他一眼。
「那好啊,以後有機會,咱們還可能一起對付李家呢。」
魏敬山笑了起來。
「石爺,這活兒我幹了,有多少貨,我要多少。」
石磊道:
「貨是一批一批的出,價不會低。
可你們也能往下再出,留夠自己用的,剩下的往外散。
這裡頭的利,我給你們留了縫。
做好了,這一批頂你們做藥材一年的利。」
這話一落,幾個人的眼睛都更亮了。
魏敬山舔了下嘴唇。
「石爺,這可不是一年,是翻身的買賣。」
柳扶搖也輕輕點頭。
「邊關這地方,誰手裡有兵器,誰說話就硬。
石爺今天能叫我們來,是我們占了大便宜。」
石磊沒接這些客氣話。
他站起身。
「去工坊看看吧,貨都在那裡。
如果價錢方面覺著行,今日就可以各自調人拉貨。」
到了鐵匠作坊,幾口大箱早就擺在門口。
箱蓋一開,擦過油的刀槍碼得整整齊齊。
魏敬山幾步上前,抄起一把刀,在手裡一抖。
刀身「嗡」地一響。
他眼睛發亮。
「好傢夥,這刀比我莊裡那些破銅爛鐵,強出十倍。」
顧長河也上前,抽了根槍桿,往地上一杵。
「不瓢,能用。」
柳扶搖沒動手,只站在邊上,眼睛慢慢掃過那些箱籠。
她唇角勾著,神色比來時更鬆快了些。
石磊讓青龍山的人把帳冊遞過來。
「貨在這裡,銀錢按數結,你們的人沒到,貨先封著。」
魏敬山第一個派人,快馬回去取銀錢。
幾口大箱抬上車,又讓手下火速回臨城喊人來運。
顧長河也趕緊給雲城去信。
柳扶搖的人更近,一個時辰就能趕到。
不到半日,銀錢便陸續結清。
石磊粗粗一算,這一批軍械,一共賣了六十多萬兩。
他臉上沒什麼波動。
朗峰站在他身後,低聲說了句:
「這筆不少。
如果是賣糧食,也就千把兩銀子,你用糧換成了軍械,立刻到了百倍不止。
磊子,我朗峰很少服人,但我是真服你!」
石磊只「嗯」了一聲,復又對朗峰說道:
「這才剛開始,不過,確實對付李家的重要一步棋。」
朗峰向來少言寡語,見石磊沒再多說,他也沒開口追問。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石磊讓人封庫。
他轉身要回宅子。
柳扶搖卻還站在坡前,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