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城西門外。
天剛擦亮，野林子裡還浮著一層薄霧。
石磊是最早到的。
他身後跟著朗峰，再往後，是青龍山莊的人。
八百人，沒有舉火把，黑壓壓地站在林子裡。
刀槍都用布裹著，誰也沒出聲。
柳扶搖來得也早。
她沒讓人等，從青州方向直接帶四百人過來。
馬蹄裹了布，百鳥山莊的人騎到近前才翻身下馬。
柳扶搖穿著一身利落的青灰騎裝，頭髮用一根銀簪綰著，站在風裡，腰背筆直。
她下了馬，先看石磊一眼，才點頭。
「石爺。」
石磊點頭。
「把帶人到東邊等著。」
柳扶搖應下，帶著人往林東去了。
緊接著，虎踞山莊到了。
魏敬山一馬當先，身後五百人排成幾列，刀都別在腰後。
他遠遠就喊：
「石爺，我老魏來了！」
這一嗓子，把林子裡幾隻鳥驚得飛起來。
石磊沒動，只朝他擺了下手。
「辛苦了。」
魏敬山「嘿嘿」一笑，聲音低下去。
「辛苦啥，都是咱們自己兄弟的事。」
他帶著人去西邊。
天再亮些，長河山莊的人也到了。
顧長河騎馬而來，身後三百人全是雲城本地莊丁，腳程熟，隊形散而不亂。
他一見石磊，翻身下馬，快步上前。
「石爺，我的人到了，路上沒驚動城裡。」
石磊點頭。
「你把人帶到北邊，一會你過來，我有話說。」
顧長河應下，匆匆去安排。
人還沒停。
四面小路上，開始不斷有馬鈴聲、車輪聲、腳步聲。
來了很多人。
都不是大隊伍。
有的三五十，有的七八十。
有的背著刀，有的扛著槍，還有人穿著破襖，腰裡別著柴刀。
一撥接一撥，像從山縫裡滲出來的水。
有個禿頂漢子走在最前頭，臉黑，脖子粗。
他是黑石堡地界上一個匪寨的二當家，姓陶。
一看見石磊，他便咧嘴笑。
「石爺！我老陶來晚了！」
他身後跟著六七十個弟兄，個個灰頭土臉，卻把胸脯挺得老高。
石磊問：
「誰讓你們來的？」
禿老八「嘿嘿」道：
「沒人讓。
我們聽說石爺在雲城受了欺負，兄弟們都坐不住。
這不，連夜就來了。
咱人手不多，但能跟著沖！」
石磊沖他微微頷首，算是表達謝意了。
「在哪等著，聽朗峰安排。」
「哎！」
老陶立刻帶人往裡走，一邊走還一邊回頭吆喝。
「都跟緊了！別給石爺丟人！」
有叫黑風寨的，有叫青石莊的，還有幾個叫不上名號的。
有的是莊主親自來，有的是寨主帶著兒子來。
石磊的人沒攔，只讓朗峰安排。
人越來越多。
林子裡聲音也漸漸起來了。
「前頭的讓讓！後頭有馬！」
「你們哪兒的？」
「北坡韓家嶺的！我們來了一百二！」
「你韓家嶺不是跟李家有生意嗎？」
「那破生意值幾個錢？今天給石爺出力，往後才叫生意！」
另一頭，幾個跑商的湊到一起。
他們不帶人進場，只帶了厚厚的銀票過來。
這些跑商的一個個穿得體面，見到石磊後，臉上陪著笑。
一個穿灰鼠袍的商人說道：
「我們跑商的手裡沒刀，但石爺有事，不能空手來。
我出兩千兩，給弟兄們買酒。」
另一個立刻接上：
「我出三千，再加十車乾糧。」
「我出五匹騾馬，幫著拉傷號。」
幾人說得熱鬧，像在比誰更肯下本錢。
石磊朝他們一一點頭示意，轉身對朗峰道：
「把這些掌柜的心意都記下來。」
商人們聞言，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看來他們今天是來對了。
既然他們這些來了的人，都記上了。
那沒來的人，是不是也被記上了。
而且讓他們沒想到的是，今天的場面居然這麼大。
就現在已經到的這些人，別說推平一個雲城李家，就是推平雲城的所有勢力，恐怕都夠夠了。
所以他們之前擔心的，如果幫完了石磊後，會得罪李家人，看來是不存在的了。
一位歲數大些的葉掌柜，與江湖人接觸得比較多。
在他看來，今天一戰之後，雲城有沒有李家都兩說了。
就算李家不被滅，從此以後，恐怕也在江湖上很難立足了。
眾位掌柜一改之前的惶恐心情，這回也不急著走了。
他們與石磊打了招呼後，都退到外圍站著看熱鬧。
一個年輕夥計低聲問：
「東家，這石爺跟李家誰贏還不一定。
咱這麼上趕著，合適嗎？」
那商人臉一板。
「你懂什麼。
李家再好，能分你多少？
石爺難得有用得著咱們的地方，這時候不來，往後還擠得進這個圈子嗎？」
年輕夥計再不敢多話。
林子裡人聲越來越密。
青龍山莊的人在外圍巡走，有人來，就引到各處。
石磊身邊，始終只站著朗峰。
片刻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南邊傳來。
還沒到近前，就聽見有人笑：
「石大哥！」
石磊抬頭。
是杜紅纓。
她騎一匹紅馬，身上罩著件短紅斗篷，手裡提著一根馬鞭。
身後跟著鳳鳴山的人，黑壓壓一片，少說五百。
獨眼大當家沒來。
杜紅纓翻身下馬，幾步跑到石磊跟前，一把挎住了石磊的胳膊。
「我爹說，讓我帶五百人來，我爹還說，你有事，就是鳳鳴山有事！」
她眼睛亮晶晶的，仰著頭看石磊，滿臉藏不住的興奮。
石磊道：
「辛苦了，你先帶人去西邊，跟魏莊主的人挨在一起。」
杜紅纓沒走。
她站在那兒，嘴巴翹了翹。
「我能不能在這兒站一會兒？我不亂說話。」
石磊看她一眼，想抽回手，卻被死死抱住。
他的手臂，甚至都感受到了杜紅纓那兩處柔軟。
對此，石磊很無奈。
「快去吧，等會兒再過來議事。」
杜紅纓這才「哦」了一聲，又不情不願地抱了一會。
還可憐巴地地抬頭看向石磊，眼中的愛慕毫不掩飾。
柳扶搖從東邊過來，正看見這一幕。
她腳步沒停，只淡淡掃過杜紅纓挽在石磊袖口上的手，又像什麼都沒瞧見一般，走到跟前。
「石爺，東邊已經列好了。
再有人來，怕是要往林外擴了。」
石磊往四周看了一圈。
「再往外擴半里，不要堵路，留出三條進城的道。」
柳扶搖應下，轉身去安排。
她走得很穩。
只是經過杜紅纓身旁時，步子慢了半拍，又很快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