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看著眼前越來越多的人。
風從林外吹進來，滿山都是腳步聲和刀鞘碰撞聲。
他忽然道：
「朗峰，報個數。」
朗峰在旁低聲道：
「青龍山莊八百，虎踞山莊五百，鳳鳴山莊五百。百鳥山莊四百，長河山莊三百。
再加後來這些中小勢力的人，已經過三千了。」
石磊沒說話。
他望著雲城方向。
天已經大亮。
日頭從東邊山樑後爬上來，把野林子照得發白。
石磊卻沒有吩咐動身，因為還有人在陸續趕來。
雲城西門外，人已經越聚越多。
石磊站在一截半舊的土台上，身邊幾步之內，是青龍山莊的人。
四大山莊的當家人把各自人手安頓完，便陸續靠了過來。
魏敬山站得最早。
他往石磊右後側一站，腰刀橫在身前，一副以石磊馬首是瞻的模樣。
顧長河隨後過來。
他站在魏敬山旁邊，稍後半步，眼睛還往城門方向掃，眼底有掩飾不住的興奮。
柳扶搖站在石磊左後方。
她沒說話，只把袖口輕輕理了理，站姿極正。
傲然身姿與絕美的容貌，引來不少人的側目。
有些人見她與石磊挨得這麼近，就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有些話傳到石磊耳中，他只當沒聽見。
而柳扶搖聽見後，卻紅了耳根，忍不住隱晦地瞥了一眼身側的高大男子。
只是在看到他毫無慾念的雙眼時，紅暈徹底消散了。
朗峰站在最外側，不聲不吭，心裡卻在暗暗計數。
杜紅纓來得最晚。
她剛把鳳鳴山的人安排完，一回頭見柳扶搖站得離石磊那麼近，眉頭立刻立了起來。
她幾步小跑過去。
路過柳扶搖身邊時，肩頭不輕不重地一擠。
柳扶搖沒防備，身子微微偏了一下，才重新站穩。
杜紅纓已經一把抱住了石磊的胳膊。
石磊只覺右臂一沉。
他往外抽了一下。
沒抽動。
又抽了一下。
杜紅纓抱得更緊。
石磊側過頭看她。
「都多大的丫頭了，能不能穩重一點？」
杜紅纓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嘛，我看到你我就高興。」
石磊無奈，手上又用了點力，這才把胳膊抽出來。
「別拉拉扯扯的，要辦正事兒。
你爹在家沒囑咐你嗎？」
杜紅纓嘴一撅。
「我去青龍山找你，你怎麼不在？
我知道你在躲我。
我都說了，我也不讓你娶我。
喜歡你是我自己的事兒，我也不給你添麻煩。
你老躲我幹什麼呀？」
石磊沒接她這茬。
他腦子裡忽然就想起李嫣然。
那女人從來都是溫溫柔柔的。
說話有分寸，做事有體面，從不會這麼又抱又纏。
杜紅纓到底是在匪寨里長大的，性子野，說話也直。
石磊心裡嘆了口氣，臉上卻沒顯。
柳扶搖一直在旁看著。
她神色沒變，只靜靜瞧了杜紅纓一眼，忽然笑了笑。
「這位姑娘的性子，倒是活潑。」
杜紅纓本來還撅著嘴。
一聽這話，她回頭便白了一眼。
「怎麼，你羨慕啊？
你羨慕我跟石大哥關係這麼好？」
杜紅纓心裡啐了一聲。
別以為她沒看出來。
這個女狐狸精看石大哥那眼神，同為女人誰不懂？
她的目光在柳扶搖身上轉了一圈。
從那張精緻的臉，到那副曼妙的身段，一處沒落下。
心裡又補了一句。
神氣什麼？
石大哥的娘子比這個狐狸精好看多了。
狐狸精是不是以為自己挺美呢？
石大哥連她都不接受，還能輪到她這個狐媚子？
杜紅纓越想越氣，眼裡的敵意半點沒藏。
柳扶搖被這麼一盯，臉色稍稍一白。
她也算見過場面的人，卻沒想到這姑娘說話這麼不顧體面。
更讓她心裡發緊的是，那眼神像把她心裡那點事，全翻出來了。
石磊見狀，臉色微沉。
「紅纓，別亂說話。」
他轉向柳扶搖。
「柳莊主別介意，她年齡小，嘴上沒把門的。」
柳扶搖很快恢復過來，搖搖頭。
「無妨，我怎麼會跟一個小姑娘斤斤計較。」
她嘴裡說得輕巧，心裡卻像被針輕輕扎了一下。
石磊到底是偏著杜紅纓的。
否則，又何必替她跟自己道歉？
也只有拿自己當外人的時候，才會這般客氣。
可轉念再想，她又暗暗鬆了一口氣。
石磊看杜紅纓的眼神，除了無奈，再沒有別的。
那不是一個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她心裡稍安，便不再看杜紅纓，只把目光移到遠處。
石磊見時候差不多了，朝朗峰遞了個眼色。
朗峰會意，帶著青龍山莊的人往四周散開。
把石磊周圍清了出一塊空地。
除了石磊，便是杜紅纓、朗峰，還有魏敬山、顧長河、柳扶搖。
六個人聚在一處後，壓著聲音說話。
外頭人聲嘈雜，誰也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
只能看見石磊偶爾抬手，朝雲城方向點幾下。
其餘幾人便都點頭。
野林子的半山坡上，也在暗暗集結隊伍。
來人是張老栓等八個百戶。
在他們的位置，正好可以俯瞰城門外的情況。
石磊的人從林子裡漫出來，順著緩坡往下鋪。
西邊是虎踞山莊的人，東邊是百鳥山莊和鳳鳴山的人。
長河山莊的人站在靠近城門那面，黑石堡來的幾股小勢力被夾在中間。
到處都是人。
有個嗓門大的漢子站在車上喊：
「鐵刀寨的弟兄！往左靠！別擋著後頭馬隊！」
「青石莊的！旗子收了！今兒不是趕集！」
「誰家騾子驚了？快拉住！」
刀鞘碰著刀鞘，馬嘶聲混著人聲。
幾匹拴在樹邊的騾子不住刨蹄子，揚得塵土老高。
新來的人還在往裡擠。
有背著弓的，有扛著短槍的，還有人手裡只提了把柴刀，刀柄上纏著舊布。
石磊站在高處。
朗峰跟在他身後。
青龍山莊的人已經散出去，把各處擠成一團的人慢慢分開。
四周吵，可石磊站的地方，沒人敢靠太近。
山坡上伏著的這群軍戶，其實比石磊到得還早。
他們天不亮就摸上來了。
山坡不高，林子也密，從山上看下頭，看得清清楚楚。
張老栓蹲在一棵老松後，拿袖子擦一把汗。
「我的天，這得多少人了？
黑石堡趕大集也沒這麼熱鬧。」
孫成靠在他身邊，小聲說：
「磊子這才起來幾個月？就拉起這麼大一攤子。
當初咱們還在一口鍋里搶飯吃呢。」
周恆在旁邊笑了一聲。
「這仗要是打成了，從黑石堡到雲城，誰還敢給磊子使臉色？」
王猛抱著刀，眼睛往下掃。
「你們小點聲，咱們是來壓陣的，不能暴露。」
幾個人立刻收了聲，把身子往林子裡縮了縮。
張老栓回頭看了一眼。
「馮千戶還沒到？」
「他們應該從東邊小路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