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山莊外。
石磊的大隊停在了山腳前。
那是一片壓實的土場子，再往前，就是李家莊的莊牆。
牆上火把通明，弓手半跪在牆垛後，箭已上弦。
可石磊的人沒再往前。
幾千人停在箭矢射不到的地方。
有的坐，有的靠，還有人從後頭抬了幾桶水上來，分給前隊喝。
沒有人喊。
沒有人沖。
火把一排排插在地上，把整片土場照得發亮。
石磊就立馬在最前頭。
他像不著急，連刀都沒拔。
李長生站在莊牆後，透過箭孔看外頭。
看了一會兒，他皺起眉。
「他這是幹什麼？
人都壓到門口了，怎麼又停了？」
旁邊一個兒子低聲說：
「會不會是怕了？
見咱們牆上全是弓手，不敢硬上？」
李長生搖頭。
「他費這麼大陣仗，總不會拉人來城門口睡一覺。」
周百川也上了牆，往外望了望。
「莫不是官面上施了壓？把他按住了？」
李長生沒接話。
他心口突突直跳。
就在這時，後門方向一陣亂。
一個渾身是血的小廝跑上來，氣都喘不勻。
「李爺！不好了！城西暗窯出事了！」
李長生猛地回頭。
「出什麼事了？」
逃出來的小廝帶著哭腔。
「有一大幫人闖進去，見人就砍，到處放火！
咱們本就沒留幾個人，根本擋不住！」
李長生臉色「刷」地變了。
「他們去了多少人，現在哪裡怎麼樣了？」
「不知道啊！
小的跑出來的時候，後頭全燒起來了！
那些人凶得很，像從地底烏泱泱冒出來的，不知有多少！」
李長生眼珠子都紅了。
他還沒開口，又一個人從石階下撲上來。
那人整張臉被煙燻得烏黑，衣裳燒焦半截，膝蓋一軟就跪下了。
「李爺！城東賭坊被人打進去了！
他們估計是去搶銀票的，咱們的人……咱們的人也許全沒了！」
李長生身子一晃。
「你說什麼？全沒了？」
報信的人聲音低下去。
「具體的不知道，他們剛殺進來，我就跑回來報信了。
我跑遠些以後，看到火都上了房頂！」
李長生沒說話。
他手抓著牆磚，指節發白。
第三個故意被放出來報信的人，也到了。
是錢莊的夥計。
他鞋都跑丟了，腳底板全是血。
「李爺！錢莊被顧長河抄了！
他進去就抓人，逼問銀子的下落！」
李長生一聽顧長生三個字，就徹底明白石磊一個外城人，怎麼會精準摸到他的地下產業了。
「錢莊的銀子呢？」
小廝一臉焦急。
「都被他們拉走了！小的出來時，他們正往車上抬！」
李長生眼前一黑，往後退了半步。
他一把扶住牆垛，才沒栽下去。
「好……好個石磊！」
他咬著牙，牙關咯咯響。
「前面擺這麼大陣仗，就是給我看戲呢！
他真正要動的，是老子的三處命根子！」
周百川也急了。
「李爺，現在怎麼辦？不能亂！」
李長生猛一揮手。
「什麼不能亂！
他燒的是我的買賣！
那是李家幾十年攢下來的根基！」
他眼珠通紅，像要滴出血來。
「再不去，就全完了！
光守著這個破莊子有什麼用？
這些買賣沒了，李家就剩個空殼子！」
幾個兒子也圍上來。
「爹，您說，我們帶人去哪兒？」
李長生喘著粗氣，指著西邊。
「牛頭嶺、黑風坳的人，去城東！
把賭坊給我搶回來！
記住，見著石磊的人，全給我剁了！」
他又轉向二兒子。
「你帶莊裡一千人，去城西！
把那幾處暗窯全給我堵住！碰到石磊的人，一個都不能放跑了！」
最後，他看向周百川和那幾個莊主。
「你們的人去城北！
錢莊裡的借據、銀票、銀子，能搶回多少是多少！
特別是那些契紙，一張都不能落到別人手裡！」
周百川臉色發白。
「李爺，咱們就這些人。
外頭有五千多！這麼分出去，不是讓他們白白吃掉嗎？」
李長生喝道：
「那都是我的根基！不救？不救就全完了！」
周百川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李爺，咱們守著莊子，地勢有利。
外頭人再多，一時也攻不上來。
可一旦分兵出去，沒有牆，沒有弓，就是往人家嘴裡送人頭！
您務必三思啊！」
旁邊幾個莊主也紛紛勸。
「是啊李爺，石磊的人就在外頭，咱們一開門，他們立馬就得地圍過來！」
「那幾處買賣沒了還能再起，可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李長生猛地轉身，一把揪住最近一個莊主的衣領。
「沒了還能再起？
你知道那幾處養了多少年？
老子半條命都在裡頭！
你們當是你們那些破鋪子？」
他一把將人推開。
「今天必須救！
誰再多說一句，就是跟我李長生為敵！」
周百川臉色青了又白，到底沒再吭聲。
李長生走到石階上，抬手指向後門。
「都從後門走！別打火把！分三路，動作要快！」
眾人互相對視一眼，不再多言。
不多時，李家山莊後門悄悄打開。
一隊一隊人，貓著腰，從陰影里鑽出去。
牛頭嶺和黑風坳的人先走，往城東去了。
接著是李家本庄的一千人，朝城西奔去。
周百川和幾個莊主帶著三百多人，往城北方向趕。
後門又慢慢合上。
李長生站在牆頭，眼睜睜看著三路人馬沒入黑暗。
他攥著刀柄，胸口起伏得厲害。
「石磊……今日你燒我一處產業，我就要你們百個人頭來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