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頭嶺、黑風坳兩伙人從李家後門出來,一路貼著牆根往東走。
走了約莫半里地,領頭的兩個人才慢慢停下腳。
前頭那個姓趙,是牛頭嶺的大當家,臉上一道舊疤,腳步放慢後先往四下掃了一眼。
後頭那個姓孫,黑風坳的當家人,矮胖,喘著粗氣跟上來。
兩人對視一下。
趙當家先抬手,朝後頭壓了壓。
「都停。」
後頭七百人先後站住。
有的靠在牆上,有的蹲在暗處,誰也不敢出聲。
趙、孫二人又往前走了幾步,拐進一條死巷,才停下。
趙當家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老孫,咱還去嗎?」
孫當家抹了把臉。
「去個屁!
石磊多少人?李家多少人?
他讓我們三百去城東救人,再拉四百去別處,這不是讓我們送死嗎?」
趙當家嘆了一聲。
「可不去,李家要是緩過這口氣來……
往後雲城地下這一塊,咱倆還能待得住嗎?
他經營多少年了,想咬死咱們,跟碾死兩隻螞蟻有什麼區別。」
孫當家蹲下去,從懷裡摸出塊菸葉,塞進嘴裡嚼。
「他是瘋了,咱們不能陪他!
李長生今天這安排,是想破釜沉舟。
你看看,石磊都大兵壓境了,他還分兵去救那些鋪子。
他是昏了頭,咱們犯不著跟他一起死。」
趙當家皺眉。
「可他不是說雲城守軍會來嗎?
兩個千戶,兩千多人。若真來了,石磊再狂,也不敢跟官軍動手。
到時候他要是翻過手來,咱們這邊錢拿了,人卻躲了。
他第一個拿咱們開刀。」
孫當家嚼著菸葉,嘴裡發苦。
「那可不一定。」
「什麼不一定?」
「石磊這個人,你還沒看出來?
他不是一般剛起家的後生。
我手底下的弟兄去城門口打聽了,石磊集結的人老鼻子了。
他們進城的時候,後頭還在往上聚呢。
這是剛起步的小勢力?」
趙當家不說話了。
風從巷口灌進來,把他衣角吹得直抖。
他往後退了半步,靠在牆上。
「那咱們怎麼辦?
進退兩難啊。
李家不能得罪,石磊也不能去硬碰硬。」
孫當家把菸葉往地上一啐。
「我有個主意。」
「你說。」
「咱們先別動,先觀望一下。」
他壓低聲音。
「派幾個機靈的,去城門那邊盯著。
要是雲城守軍真出動了,那不用說。
咱立刻帶人往回趕,幫李家反打回去。
石磊再猖狂,也不敢跟官軍對著幹?」
趙當家點頭。
「那要是守軍沒來呢?」
孫當家冷笑了一聲。
「守軍要是不來,李家今天就算完了。
石磊帶著這麼多人,跟他火拼他一把,他以後還怎麼當雲城第一世家?
咱們也不怕他找後帳了。」
趙當家沉默片刻,吐出一口長氣。
「行,就這麼定了。」
兩人從死巷出來。
孫當家一揮手。
「走,往東門那邊撤。」
七百人重新起身。
「都小聲一點!」
眾人得令,這一回走得比剛才還輕。
腳步全落在磚縫和土路上,不敢碰出響。
有人連刀鞘都用布裹著。
走幾步,就有人回頭看一眼。
黑乎乎的街巷裡,誰也不知道後頭有沒有人跟著。
趙當家走在最前頭,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孫當家跟在他身邊,壓低聲音。
「到了東門那邊,也小聲一點。」
「嗯。」
「要是守軍來了,咱們還能圓回來。
就說先去探路,沒來得及動手。
要是守軍不來……」
孫當家頓了頓。
「咱們連夜出城,這城裡是待不得了。」
趙當家沒接話。
他只是又回頭看了一眼李家山莊的方向。
那裡火光沖天,雖然聽不見聲音,卻看著就情況不妙。
他收回目光,腳下走得更快了。
七百人貼著東城牆根,悄悄往城門方向退去。
城北。
周百川帶著三百多人,摸黑趕到長豐錢莊那條街。
還沒到跟前,他就聞到一股糊味。
街口幾個人影晃了一下,又不見了。
周百川心裡一沉,幾步搶到錢莊門前。
門半開著。
裡頭黑漆漆一片。
他伸手一推,門「吱呀」開了。
一股焦糊味撲面而來。
院子中央,一堆紙灰還在冒著暗紅的火星子。
箱子空了。
帳房空了。
地窖門大開著,裡頭連一口銀箱都不剩。
周百川站在院子當中,臉一點點白下去。
他身後幾個莊主跟進來,也傻了。
「銀子呢?契紙呢?人呢?」
沒有人回答。
這時,死人堆里,爬出來一個老僕,抖著嗓子說道:
「來……來了一幫人。
搬銀子的搬銀子,燒紙的燒紙,我們擋不住……」
周百川猛地轉身,幾步衝到街上。
他朝李家山莊方向望去。
這一眼,讓他腳下一軟。
山腰上,火光已經連成一片。
那不是莊牆外的火把。
那是打進山莊以後,一層一層往上燒的火。
半山腰上,人影晃動,刀光如麻。
周百川攥著拳頭,指節都在抖。
「李長生這個廢物!」
他咬著牙罵。
「死守山莊,還能撐一撐,等雲城守軍來。
他倒好,產業早就被人掏空了,他還分兵!」
一個莊主聲音發顫。
「周莊主,那邊……那邊怕是不行了。
你看這情形,人已經打到半山腰了。」
又一個抬頭看了看。
「李家完了,咱們不能回山莊。
這點人回去,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幾個人對視一眼。
「跑吧!」
話音剛落,三百多人「呼啦」一下散開。
有的往南街鑽。
有的往西巷跑。
有的連刀都悄悄扔了,就怕被石磊抓住,發現他們是敵對勢力。
周百川被幾個人裹著,沿一條小街往最近的城門方向奔。
他身邊只剩下一百多人。
都是他花重金雇來的死士。
一行人跑得急,誰也不敢回頭。
街巷兩旁,黑得看不見底。
跑了沒多遠,後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
像有人被捂住了嘴,按在牆上。
周百川沒聽見,可耳力極佳的死士卻聽見了。
那死士回頭看了一眼,臉刷地白了。
「周……周莊主!」
周百川猛地回頭。
月光下,他身後那條街上,地上已經躺了一地的人。
全是他的死士。
有的趴著,有的蜷著,血從身下慢慢淌出來。
還站著的,不到四十個。
再往後,暗處一雙雙眼睛亮著。
那些人隱匿在陰影里,不喊,不叫,就那麼盯著他。
周百川頭皮一下炸開,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