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城西門外。
兩軍已經頂上了。
雲城守軍兩個千戶，一個叫彭虎，一個叫曹成。
他們帶著兩千人，從城門裡壓出來，本想直接往城裡開。
可官道上橫著一支人馬。
馮千戶騎在馬上，橫在路正中。
張老栓、孫成、周恆、王猛幾個百戶，分列兩側。
再往後，是那八九百個軍戶，刀出鞘，盾落地，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彭虎臉都黑了。
他催馬上前，拿馬鞭指著馮千戶。
「馮千戶，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是黑石堡的守軍，跑到我雲城地界來做什麼？」
馮千戶坐在馬上，紋絲不動。
「彭千戶，你哪隻眼睛看見我進雲城了？」
彭虎一噎。
「你堵在我們城門口，還說沒進？」
馮千戶道：
「我這是在自己地界上紮營。
官道這邊，是黑石堡的地。
彭千戶，你要出城，我不攔你。
你要往我這邊走，那我得問問，你帶兩千人，想幹什麼？」
彭虎臉色一沉。
「城裡出了江湖械鬥，上頭有令，讓我進城維持治安。
我這是盡本分。」
「什麼上頭？」
馮千戶心裡有底得很。
「自然是雲城衛所上頭。」
馮千戶笑了一下。
「那調令呢？」
彭虎道：
「緊急軍務，調令隨後補。」
馮千戶點點頭。
「那我也有軍務。
我接到的令，是嚴守黑石堡地界，不許任何外軍越境。
彭千戶，你要往哪兒去？」
彭虎火了。
「這是雲城！我從雲城大營出去，回雲城內，怎麼就叫越境了？」
馮千戶不緊不慢。
「你帶兵入城做什麼？
你說維持治安，可你這是『調兵入城』。
彭千戶，軍規上怎麼寫，你比我清楚。」
曹成在旁邊趕緊打圓場。
「馮千戶，你別誤會。
咱們都是當兵的，拿朝廷俸祿。
今晚這事，真是為了彈壓江湖械鬥。
你說，江湖人打成一鍋粥，傷及無辜怎麼辦？」
馮千戶道：
「那倒是。
可我怎麼聽說，雲城沒得動作，是雲城主帥葛侯爺在用兵呢。」
彭虎眼神一變。
「你聽誰說的？」
「聽風說的。」
馮千戶不咸不淡。
「風往哪兒吹，我就往哪兒站著。」
彭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勒馬向前，壓低了聲音。
「馮千戶，都是吃這碗飯的，別做得太絕。
誰不知道你想掙點私房錢？可今晚這錢，你掙不了。
讓開！」
馮千戶看著他。
「那你又是在掙誰的錢？」
彭虎一噎。
曹成趕緊接話。
「馮千戶，你這話就見外了。
咱們是奉上頭的令，進城維持治安。
你要是有疑問，可以去問監軍司。」
馮千戶「嗯」了一聲。
「那你去問吧，我不攔你。
問完了，再來說話。」
彭虎火了。
「馮千戶，你別給臉不要臉！」
馮千戶臉色也沉下來。
「彭千戶，你嘴巴放乾淨。
我馮某人的臉，從來都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
他猛地一抬手。
後頭百戶們「咔」的一聲，全把刀立起來。
八九百個軍戶往前半步，把路封死。
彭虎的人也是一陣騷動。
兩邊人馬幾乎頂到一處。
彭虎咬著牙。
「我看今天誰敢跟我動手！」
馮千戶道：
「我今天也要看看，誰敢故意搞兩軍摩擦！」
兩人對峙起來，互不相讓。
彭虎的人往前壓一步。
馮千戶的人就再往前頂一步。
兩邊誰也沒拔刀，可刀鞘都快貼上了。
彭虎臉漲得通紅。
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馮千戶，你要真攔著我，出了事，你擔得起嗎？」
馮千戶冷冷道：
「我擔得起。
倒是你，彭千戶，雲城守軍進城，這麼大的事，你有監軍司的調令嗎？」
彭虎一頓。
「我……」
馮千戶步步緊逼。
「你今夜要是帶著這兩個千戶進城，回頭就有人參你一本。
說你擅調兵馬、干預地方，甚至說你勾結江湖勢力，你吃得消嗎？」
曹成臉色一白，拉了拉彭虎的袖子。
「老彭，別急。」
彭虎還沒開口，後頭一陣馬蹄聲。
張平山帶著七百多青州城的守軍，從暗處慢慢走出來。
他臉上掛著笑，像是剛趕到。
「哎喲，這是做什麼呢？」
彭虎回頭一看。
「張千戶？」
張平山翻身下馬，朝兩邊拱了拱手。
「彭千戶，馮千戶，都是自己人嘛，何必頂牛。」
他往兩人中間一站，先看彭虎。
你要進城維持治安，好說。
可你得想清楚，你帶兵進去，朝廷那邊怎麼交代？」
彭虎道：
「我……」
張平山不等他說完，又轉臉看馮千戶。
「馮千戶，你也消消氣。
攔在道上對誰都不好看。
你不是也說了嘛，你沒進城，你只是守著。
那你守著就行，別往前湊。」
馮千戶看他一眼，沒說話。
張平山心裡卻在暗自咂摸。
石磊這人，真是走一步看十步。
連城外的情況都早已考慮在內了。
而且他和這馮千戶關係絕對不一般，剛才他躲在暗處都看見了。
這姓馮的，簡直比護自己兒子還上心。
他本以為如果勢不如人，就不出現了，免得被雲城守軍落了面子。
可一看這勢頭，他必須出來搶這個人情。
張平山清了清嗓子，朝彭虎攤了攤手。
「彭千戶，你聽我一句。
今晚這趟，你來了，也就是個面子上的事。
李家給的那點錢，不值得你把整個雲城守軍的臉面賠進去。」
彭虎臉色驟變。
「你胡說什麼！」
張平山道：
「我什麼都沒說，我就是勸勸你。
你想想，你若真進城，馮千戶不放，他定然往上報你私調兵。
你若不進城，頂多李家那邊埋怨你幾句。
錢掙不掙到不重要，可前程還在。」
曹成連連點頭。
「張千戶說得有理。」
彭虎臉色變了又變。
他回頭看了看城門。
城裡隱約有火光，喊殺聲順著夜風傳出來。
他攥著韁繩，指節發白。
好半晌，他猛地一甩馬鞭。
「收隊！」
曹成趕緊招呼人往回退。
彭虎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馮千戶一眼。
「今晚的事，我記著。」
馮千戶淡淡道：
「隨你。」
城門外，守軍慢慢退回去。
馮千戶那邊也沒動，就那麼橫在道上。
張平山看著退走的雲城守軍，像是出了多大力似的，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行了，終於把人勸退了，那咱們也各回各營吧。」
他轉身要走，忽然又回頭朝馮千戶拱了拱手。
「馮千戶，代我問石兄弟好。」
馮千戶看他一眼，沒應，也沒表現出明顯的厭惡。
張平山被無視了，也不惱，翻身上馬，帶著他的人，沒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