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進江湖，比傳進村里還快。
石磊放話出去，說要給石蘭招婿，陪嫁是李家山莊山腳下那片大院子、半座山、三百畝良田。
這些勢力的人看重的，不是豐厚的嫁妝。
而是能搭上石磊的人脈，成為石磊的家人，那將有用不完的資源。
這話一到四城，先動的不是媒婆，是各家的當家人。
第二天一早，村口那條土路上，就響起了車馬聲。
村里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陣仗。
頭一撥來的是青州百鳥山莊的人。
領頭的不是別人，正是柳扶搖的堂弟柳明軒。
他年方十八，生得唇紅齒白，一身月白長衫，腰束玉帶，頭上束著青絲網巾。
人往那兒一站，村裡的姑娘們隔著牆頭看，臉都紅透了。
車馬進了村，後頭跟著四輛大車。
車上抬下來的是布匹、首飾、藥材、整整八口描金漆盒的豐厚登門禮。
柳明軒下了車，先不進門，站在石家門口，整了整衣冠，才朝裡面拱手。
「晚輩柳明軒，奉家姊之命，特來求見石爺。」
那態度，恭敬得不像是來提親，倒像是來拜見長輩。
跟著來的媒婆嘴也甜。
「石大官人，我們柳家可是誠心誠意。
我們明軒少爺，自幼讀書，脾氣又好，模樣更是沒得挑。
我們莊主說了，若能結這門親，是我們柳家的福分。」
石磊坐在堂屋裡，沒起身。
他端著茶，看了一眼栓子。
栓子站在門邊，看著那柳明軒溫文爾雅的樣子，手裡的抹布攥得越來越緊。
沒等柳家坐下，第二撥又到了。
這回是臨城虎踞山莊的人。
魏敬山自己沒來，派來的是他本家的一個侄兒，叫魏少卿。
十七八歲，生得高大英武，一張臉稜角分明，穿著皮甲，腰挎短刀，一看就是能打能沖的。
他進門就抱拳。
「石爺，我叔說了，我魏家別的沒有，有的是力氣和骨氣。
我雖然沒讀過幾本書，但誰要是敢欺負石蘭姑娘，我第一個拿刀護著！」
那話說得實在，惹得院裡幾個婆子都笑了。
緊接著，雲城長河山莊的顧長河，派了他最小的兒子顧衍之來。
顧衍之瘦高個兒，白白淨淨，進院先朝石磊他娘行了個禮。
「伯母安好。」
聲音溫溫潤潤，禮數極全。
他身後跟著的禮盒最厚。
顧長河這些年被李家壓著，如今李家倒了，他也想借著這門親，徹底跟石磊綁到一處。
再往後，連鳳鳴山都來人了。
杜紅纓親自帶的隊，還帶了一個她自己都嫌煩的表弟。
「我爹說了，石大哥的妹妹，那就是我妹妹。
我家這表弟，雖然憨了點，但心眼好，絕不會虧待石蘭！」
杜紅纓一邊說，一邊朝堂屋裡張望。
她沒看到石磊，倒先看見了站在門邊攥著抹布的栓子。
她大大咧咧地問：
「哎，栓子哥，你這是幹嘛呢？
怎麼跟丟了魂似的？」
栓子臉一僵，沒答話。
一上午工夫，石家門口的車馬就沒斷過。
青州的、雲城的、臨城的，一些做藥材生意的大行商，也托人帶了公子來。
那些公子，有讀書的，有習武的，有白白淨淨的，有高大結實的。
一個個穿金戴銀，車馬簇擁，禮節周到。
村里人全擠在自家門縫後頭，看傻了眼。
他們這輩子，見過的最體面的人，就是石磊。
如今石家門前來往的，全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
趙瘸子蹲在牆根底下，咂巴著嘴。
「這、這是來提親的？
我還以為是什麼官老爺來了。」
王二狗他爹站在院裡，半天沒動。
昨天他還托人去石家提過親。
今天看著那一個個鮮衣怒馬的公子，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幾個先前跑得最勤的人，這會兒都縮在村口老槐樹下，小聲嘀咕。
「我說，咱們是不是有點不知天高地厚了？」
「那人家來的都是什麼人啊？
那柳家公子，一看就是讀書人家出來的。」
「是啊，咱們那幾畝薄田，拿什麼跟人家比。」
「這親事，咱們怕是攀不上了。」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臉越紅。
村西頭。
李二小蹲在自家門檻上，手邊是一根被攥爛的草莖。
他看見石家門口那一輛接一輛的馬車，看見那些公子一個個進進出出。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只牆角的老鼠。
他先前造的那些謠言，這會兒全成了笑話。
他哪還有臉去石家？
他連湊近那條街的膽子都沒有了。
石家院裡。
栓子站在門邊，抹布都快被他攥破了。
他看著那些公子。
有的面如冠玉，談吐文雅。
有的身姿挺拔，氣度不凡。
有的禮數周全，連石磊他娘都被哄得合不攏嘴。
再低頭看看自己。
沒讀過書，家裡窮，長得也就那樣。
他心裡那股底氣，一點一點往下沉。
他咬了咬牙，趁著人少，溜進了後院。
石磊正站在後院牆根下，不知在看什麼。
栓子走過去，站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磊子哥……」
石磊回頭。
「嗯？」
栓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沒、沒事。」
石磊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擔心了？」
栓子臉一紅，低著頭不敢看他。
「我沒有。」
石磊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些，我一個都看不上。」
栓子猛地抬頭。
石磊看著他，慢慢道：
「我看重的是咱們這些年的情誼。
是你對石蘭的真心。
是我對你人品的認可。」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這些人來，不是為了石蘭。
他們是為了攀上我，為了我那點產業。
真把石蘭嫁過去，她能過好日子嗎？」
栓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石磊接著說：
「這些排場，不過是給石蘭出一口氣。
她掛著『破鞋』的名聲，以後你們住在這裡，也抬不起頭。
謠言能殺人。
今天是侮辱石蘭，將來你們有了孩子。
人家又會不會說，這是破鞋生的？」
他看了栓子一眼。
「那你讓石蘭母子怎麼活？
你作為一個男人，又怎麼面對這些？」
栓子站在那兒，胸口一陣發緊。
他原本只想著，自己喜歡石蘭，不在乎她什麼名聲。
可石磊這幾句話，把他沒想到的東西，一下點透了。
他眼眶有點發熱，抬起頭。
「磊子哥，我知道了。」
他聲音有些啞。
「我先前想淺了。
我個人不在乎石蘭什麼名聲，可這事情必須這麼做。
不然，石蘭和往後我們的孩子，都會被人戳脊梁骨。」
他頓了頓。
「現在我知道哥你的用意了。」
石磊看著他，沒說話。
栓子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下去，卻透著股實在勁兒。
「只要能讓我娶到石蘭，我就什麼都不擔心了。
我就怕……就怕自己娶不到。
人家那些公子，有模樣有學識，我什麼都沒有。
可我對石蘭的心是真的。」
石磊看著他，沉默了一瞬，忽然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有你這句，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