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蘭選中夫婿的消息,是三天後放出去的。
石家沒大張旗鼓,只在門口貼了張紅紙,寫著:石蘭許配栓子,一月後成婚。
可這張紅紙一貼出去,比什麼都管用。
晌午不到,半個村子的人都涌到石家門前看。
有真心來道喜的,有來看熱鬧的,也有憋著一肚子話沒處說的。
趙嬸子擠在最前頭,拉著石磊他娘的手,眼圈都紅了。
「他大娘,可算盼到這一天了。
蘭兒這孩子,吃了多少苦。
栓子是個好後生,往後有他護著,你也能放心了。」
李嬸子也在一旁喜笑顏開。
「是啊,這倆孩子打小就認識,知根知底。
比那些穿金戴銀的公子強一百倍。」
石磊他娘被她們圍著,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是我家蘭兒有福氣。」
可也有人酸得厲害。
人群後頭,李寡婦撇著嘴。
「嘖,栓子?就那個趕牛車的?
我還當石家能攀個什麼高枝呢。」
旁邊一個婆子趕緊拉她袖子。
「你少說兩句,那是石磊看重的人,能一般?」
李寡婦不以為然。
「看重?我看是窮人家好拿捏。
那半座山、三百畝良田,還不都攥在石磊自己手裡?
說是陪嫁,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栓子就是個老實人,好使喚。」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議論起來。
「就是。
我還當石家這姑娘能嫁個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呢,鬧了半天,嫁了個趕牛的。」
「那可不。
先前那些公子,一個比一個體面,我還真以為石家要飛上枝頭了。
結果還是找個本村的。」
「要我說啊,石蘭到底還是……」
一個婆子剛要說下去,被李嬸子狠狠瞪了一眼。
「都閉嘴,誰再敢嚼一句舌根,小心石磊撕了誰的嘴。」
眾人訕訕閉了嘴,可私下裡那酸味十足的眼神,卻一刻也沒停。
井沿上。
李二小蹲在自家牆根底下,聽見村里人都在說石蘭許配栓子了,臉都扭曲了。
他攥著手裡的柴刀把,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栓子?就那個窮趕車的?」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那半座山、三百畝良田。
那本該是他的。
他爹李大能勸過他,讓他消停點,石磊不是他能惹的。
可他咽不下這口氣。
他越想越不平。
他散布了那麼多謠言,石蘭本該嫁不出去,本該低三下四地找個人家。
結果倒好,石磊反手甩出半座山,全村人都來求娶。
最後還許給了栓子。
他費了那麼大勁,什麼都沒撈著。
李二小坐了半晌,忽然站起來,往井沿那邊走。
那口井是村里最熱鬧的地方,一天到晚都有人在那兒洗菜、打水、說閒話。
他要讓全村都知道,石蘭是只「破鞋」。
他要讓栓子娶回去也膈應。
他走到井沿邊,正碰上李寡婦和幾個婆娘在洗衣裳。
李二小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
「哎,你們聽說了沒?石蘭那事,其實……」
他話剛起了個頭。
井沿後頭忽然來了一伙人。
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一共五六個,個個腰間鼓鼓囊囊,走路沒聲。
領頭的那個臉上有塊疤,眼神凶得厲害。
李二小還沒反應過來,後領子就被人從後頭一拎。
整個人「呼」地一下被提了起來。
「哎哎哎——你們幹什麼!」
他兩腳離地,手拼命去掰那隻拎著他後領的手。
那領頭的低頭看他,咧嘴一笑。
「你就是李二小?」
李二小臉都白了。
「我、我是……你們誰啊?放開我!」
那人沒再廢話,一揮手。
「帶走。」
李二小被兩個人反剪著胳膊,拖著就往村外走。
他拼命掙扎。
「來人啊!救命啊!土匪抓人了!你們憑什麼抓我?」
「憑什麼?
就憑你散播石蘭的謠言,想毀了人家姑娘,就該好好教訓你一頓。」
李二小頓感不妙,拼命地扯著嗓子喊。
可井沿上那些婆娘,一個比一個躲得快。
剛才還圍在一起洗衣裳的李寡婦,這會兒早就縮到牆根後頭,連頭都不敢露。
李二小被拖出村口,扔上一匹騾子。
一個土匪在後頭抽了一鞭子,騾子撒開腿就跑。
他趴在後背上,顛得五臟六腑都快移了位,可還是不停地喊。
「我錯了!我錯了!你們這麼做是犯法的!」
沒人理他。
騾子馱著他,一路往鳳鳴山方向跑。
鳳鳴山。
獨眼大當家的寨子。
後山一處空地上。
李二小被五花大綁,扔在地上。
他渾身是土,臉上還有一路磕出來的血口子。
他抬頭,看見周圍站著十來個土匪,個個提著刀,看他的眼神像看一頭待宰的豬。
那個領頭的疤臉漢子蹲下來,捏著他的下巴。
「李二小,你認得我不?」
李二小拼命搖頭。
「不、不認得……大爺饒命,大爺饒命!」
疤臉漢子一笑。
「你不認得我,我認得你。
石爺的妹妹,你也敢欺負?今天必須讓你知道知道厲害!」
李二小一抖。
「我……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說了!
我這就去村里,挨家挨戶給石蘭姑娘澄清。
我去給石蘭小姐賠罪!我給栓子磕頭!」
疤臉漢子「啪」的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李二小半邊臉立刻腫了起來,嘴角滲血。
「賠罪?就憑一張嘴賠罪?你想得挺美。」
又是一巴掌。
「最初的時候,石爺沒直接收拾你,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沒事了?
如今還敢上井沿去嚼舌根,真是不知死活。」
李二小被打得滿嘴是血,趴在地上嗚嗚地哭。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疤臉漢子站起來,朝後頭一抬手。
「拖下去。」
李二小被拖到空地後頭。
那地方沒什麼人,只有幾棵老樹,樹底下停著一輛大板車。
李二小被按在上面,掙扎著,喊叫著。
「你們要幹什麼!你們放開我!」
一個土匪提來一桶井水,「嘩」地潑在他臉上。
李二小被嗆得直咳嗽。
他滿臉是水,睜開眼,看見一個手裡提著刀、面無表情的老漢站在跟前。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渾身開始發抖,抖得像篩糠。
「不、不要……求求你們,大爺,求求你們……」
他掙扎著想爬,被兩個土匪按著兩條腿,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