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漢蹲下身,捲起袖子。
李二小的哭喊,一聲比一聲尖厲。
片刻後,那喊聲戛然而止。
只剩一聲短促的慘叫,驚飛了樹上的麻雀。
午後。
村口。
一輛破車停在那兒。
車上躺著一個人。
李二小被赤條條地甩在車板上,只搭了塊髒布,卻遮不住身子。
車板上還有一大攤血跡。
他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眼睛腫成一條縫,連站都站不起來。
有幾個路過的村民看見了,先是一愣,隨後圍上來看。
「哎呀!這不是李家二小嗎?」
「他這是怎麼了?怎麼成這樣了?」
有人大膽地掀開那塊破布看了一眼。
「嚯!」
那人猛地縮回手,臉都變了。
「這……這是被騸了呀!」
「啥?被騸了?」
「可不嘛!東西沒了!」
圍看的人越來越多,毫不顧忌李二小有多難堪。
有幾個婆娘捂著嘴,臉上是又驚又怕,又帶著十足的八卦勁。
李寡婦也擠過來看了,看完捂著嘴直搖頭。
「造孽啊……這是李家做什麼去得罪石磊。」
「他也是昏了頭,就他先前說石蘭那些話,人家能放過他?」
「這就是報應啊。」
李二小被扔在破車上,一動不能動。
他聽見周圍的人議論他,看見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
他羞得恨不得死了。
可他連死的力氣都沒有。
過了好一會兒,李大能才從村里趕來。
他一見兒子那副樣子,「撲通」一聲跪在車邊,渾身發抖。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他一邊哭,一邊把李二小抱起來。
李二小疼得直抽氣。
「爹……疼……」
李大能老淚縱橫,抱著兒子一步一步往家裡走。
圍觀的人讓開一條道,誰也不上前幫忙。
以前李家在村里就名聲臭,愛占便宜。
李大能抱著兒子進了家門,院子裡的哭聲傳了半條街。
這一回,李家是真完了。
李家在村裡的名聲,本就爛到根子上了,這回更是徹底沒人搭理。
原先還有幾家想跟李家結親的,這會兒全躲得遠遠的。
「誰家姑娘嫁他家?那是往火坑裡跳。」
「可不是嘛。
大兒媳被打跑,二兒子成了太監,嫁過去不就是守活寡?」
「嘖嘖,李家這是要絕後了。」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婆子一邊擇菜一邊議論。
李嬸子也在場,手裡擇著豆角,慢悠悠地來了一句。
「往後誰也別再嚼石蘭的舌根了。
她是什麼樣的姑娘,咱村里清楚。
那些髒水,本來就不是真的。」
趙嬸子趕緊接上。
「可不是嘛。
人家石蘭清清白白的,往後是正經的員外夫人。」
「員外夫人」這話,聽著誇張。
可在村里人眼裡,栓子如今混的,比員外還威風,鎮上的員外都沒這麼大的的。
李嬸子又補了一句。
「李家二小子那張破嘴,就是活該,讓他瞎說。」
從那以後,村里再沒人提石蘭那些舊事。
原先那些嚼舌根、看笑話的,一個比一個嘴閉得緊。
井沿上洗衣裳的,茶餘飯後嘮嗑的,話題都轉了。
「哎,你聽說了沒?
栓子那院子,石家要給翻新呢。」
「真的假的?」
「可不嘛。
那大院磚瓦房,說是給石蘭的陪嫁,還要再接一排新房呢。
栓子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
「什麼狗屎運。
人家栓子跟石磊那是打小一起長大的,知根知底。
石磊信得過他。」
「也是。
栓子人老實,心又好。
石蘭嫁給他,往後的日子差不多了。」
村里人嘴裡的風向,徹底轉了。
李家山莊。
石磊搬進來第三天,就把秦氏從村里接了過來。
馬車停在山門前,秦氏下車,抬頭往上看。
那一層一層往上的青石階,那雕樑畫棟的廊廡,那房角叮噹作響的銅鈴。
她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石磊走過去,扶住她胳膊。
「娘,到家了。」
秦氏眼圈一下就紅了。
「磊子……這是咱家?」
「嗯,往後就是咱家。」
秦氏被石磊扶著,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山頂的主屋前,她看見那道窄溪,看見小池裡的錦鯉,看見石橋。
她這輩子沒進過這樣的宅子。
秦氏攥著石磊的胳膊的手,攥得越來越緊。
「磊子,娘做夢都沒敢想……」
石磊拍拍她的手。
「往後您就住這兒,想住哪間,挑哪間。」
秦氏住進主院之後,石磊又讓人去村里請了三個人。
趙嬸子、李嬸子、劉嬸子。
這三個人,是當初石磊一家最難的時候,真心幫過他們的。
那時候石磊家屋頂漏雨,趙嬸隔三岔五五給他們送糧食。
李嬸子替秦氏說話,還挨過張氏的罵。
劉嬸子偷偷把自家孩子的舊衣裳,送給石蘭,和小石頭。
石磊記著。
他讓人把三人請進山莊,先領著她們轉了一圈。
趙嬸子一進院子,眼睛就直了。
「我的天爺……這比鎮上老爺家還闊氣。」
李嬸子拉著劉嬸子的袖子,小聲嘀咕。
「咱這輩子還能進這種地方?」
石磊把她們帶到秦氏跟前。
「娘,往後嬸子們就在莊裡做事。
每月五兩銀子,她們家裡的男人孩子,也都能跟著來莊上做活,一樣按月發月錢。」
三個人都愣住了。
趙嬸子先開口。
「磊子,你可別拿嬸子開玩笑。五兩?還管飯?」
「管吃管住,活不重。
你們就陪著娘說話,幫她照看些事。」
李嬸子眼圈先紅了。
「我跟你李叔在地里刨一年,風裡雨里,刨不出幾兩銀子。
你這一張口,一個月五兩……」
劉嬸子也抹眼淚。
「我家那口子身體不好,地又種不動了。
這要是能來莊裡做事,我們全家一個月得十兩往上……做夢都不敢想。」
石磊道:
「當初我家最難的時候,受過幾位嬸子們恩。
這份情,我石磊一直記著。」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話說不出來。
秦氏坐在旁邊,高的的嘴角就沒放下過。
她搬到山莊,本來覺得人生地不熟,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這回幾個老姐妹都來了,她心裡一下就踏實了。
「往後咱們就能天天見著了。」
趙嬸子抓住她的手。
「他大娘,你這是苦盡甘來了。」
安置完三個嬸子,石磊又領著石蘭去看院子。
石蘭的院子在東跨院,獨立一進,院裡種著兩株海棠。
正屋三間,閨房裡頭的陳設,全是石磊讓人按大家小姐的規制置辦的。
銅鏡、妝檯、拔步床、雕花櫥櫃,一樣不缺。
連窗紗都是從鎮上買的上等料子。
石蘭站在屋裡,摸摸這兒,看看那兒。
她手指撫過妝檯上的銅鏡,半天沒敢碰。
「哥,這些……都是給我的?」
「當然是給你的。」
石蘭眼圈紅了。
「哥,我以前在村里,連件新衣裳都捨不得穿。」
石磊看她一眼,聲音放軟。
「往後不一樣了。
你想回娘家住,就回。
跟栓子一起回來。
將來有了孩子,也帶回來,讓娘看著高興。」
石蘭低下頭,嘴角翹起來。
「嗯。」
從石蘭院裡出來,石磊又去了小石頭那兒。
小石頭單的的了一個大院子,比石蘭那兒還闊。
亭台樓閣,假山池水,一樣不缺。
小石頭換了身新行頭,一身青布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這孩子幾個月里抽條似的長高了,眉眼也長開了,清秀得很。
他站在院裡,見石磊進來,有些拘謹地叫了一聲。
「哥。」
石磊上下打量他一遍。
「像個少爺了。」
小石頭臉一紅。
「哥,我書都落下不少了。」
「我給你請了夫子,上門來教。先把落下的補上。將來進書院,我給你鋪路。」
小石頭重重應了一聲。
「哥,我不會給你丟臉。」
石磊拍拍他肩膀,轉身走了。
石家這一塊,風光得像換了天。
可村裡的另一頭,是另一副光景。
里正家。
里正坐在堂屋裡,一口一口抽著旱菸。
桌上擺著一封信。
那是幾個月前,石文拿來讓他寫的。
石文說,只要他寫這封舉報信,把石磊的弟弟妹妹從書院裡弄出去,好處少不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