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那時候想,石磊算個什麼東西。
一個窮小子,在村里都混不下去。
石文是秀才老爺,將來要出頭的。
他當然地巴結石文。
於是他一筆一划,把那封信寫了。
結果呢?
石磊如今成了真真正正的大老爺了。
而他里正呢?
石文那點空頭承諾,一分沒兌現。
他去找過石文,石文連面都不見,只打發人帶了一句話,說當初那事,誰也沒逼他。
里正越想越悔。
他把煙鍋子在桌角上磕了磕。
「我他媽當初圖什麼啊。」
他想去石家山莊賠罪。
可他連人家的門檻都摸不著。
石家現在的門房,哪能讓他這種小人物隨便進?
鎮上的書院。
山長把那個教書的教授先生叫到堂上,劈頭就是一頓。
「你也是讀過聖賢書的人,做事情怎麼這麼武斷?」
教授先生低著頭,臉一陣紅一陣白。
「山長,我當時……」
「你什麼你!那石磊現在是什麼人?
他弟弟要能在咱們書院念書,咱們書院都得借光,跟著名聲大噪。
你可倒好啊!
因為村里一個里正胡謅八扯幾句話,就把人家弟弟妹妹給攆出去了!」
山長越說越氣。
「我都去查證了。
石磊的祖母,做了多少不是人的事。
石磊打她,那是應當應分。
你不問青紅皂白,偏聽偏信,就把人攆走!」
教授先生渾身一抖。
「山長,我、我這就去把人請回來。」
「你現在就去,你要不把那兩個孩子請回來,你也別幹了。」
教授先生不敢耽擱,第二天就帶著禮物,去了雲城的石家山莊。
他本就資質平庸,當初,跑了好幾個書院都沒能被留用。
也就在這鎮上的這個小書院,才勉強找到了一份工。
若是連這個小書院都不肯留他了,那今後他恐怕就要賦閒在家,以替人抄書過活了。
他在山門外等著。
等了足足一個時辰,門房才出來。
「石爺說了,沒工夫見你。
讓你趕緊走,不必再來。」
教授先生一下急了。
「勞煩再通傳一聲,我拎著禮物,是真心來道歉的。
求求了,見一面就行。」
門房裡的小廝不耐煩了,一把推開他。
「滾滾滾,趕緊滾!你個窮教書的還想見我們石爺?
你想道歉,我們石爺就得聽?
趕緊滾,再磨嘰,小心我拿棍子打你!」
教授先生被推得後退幾步,手裡的禮物散了一地。
他站在石家山莊山門外,站了許久,最後,也只得低著頭走了。
老石家。
堂屋裡。
張氏坐在桌邊,手裡的帕子絞來絞去。
石老實蹲在門檻上,一聲不吭。
「當初就該對石磊他娘好點。」
張氏悶了半天,說了這麼一句。
石老實沒接。
石寶從外頭進來,臉色也不好看。
「我前些日子偷偷去雲城,看過那個大宅子了。」
張氏抬頭。
「到底啥樣?」
「唉,整座山建的大宅子,那叫一個氣派。
光是正院就分了五進,後頭看著還有花園。
附近幾個城裡,怕是都數一數二,想必沒人敢說比他家闊氣。」
張氏手裡的帕子停住了。
「當初分家,咱們分了多少?」
「那點東西,跟人家現在比,連零頭都算不上。」
石寶又補了一句。
「趙嬸子、李嬸子、劉嬸子,如今都在他莊上做工。
一家幾口人,光領工錢,一個月就得十多兩銀子。
而且還包吃住,一年下來,那就是一百多兩。」
張氏眼睛一下直了。
「一百兩?」
「千真萬確。」
張氏不說話了。
她這輩子精打細算,摳摳搜搜,攢下的家底也沒多少。
如今給石磊做下人,開的一個月工錢,比他們全家一年掙的還多。
張氏把手裡的帕子一扔。
「那咱們不能就這麼看著。」
石寶很是不贊同。
「祖母,人家現在是什麼人?咱們還能怎麼不看著?」
張氏想了想,忽然抬頭。
「咱們不去找他,他是不可能來找咱們的,得有人去。」
可派誰去呢?
張氏自己不行,當初那些事,主要就是她做的。
二媳婦不行,她原先欺負秦氏欺負得最厲害。
石老實也不行,張氏做的那些事,都是他默許的。
石寶石珠也不行,當初把秦氏扔亂墳崗子的,就是他倆。
思來想去,張氏一拍桌子。
「只有一個人能去。」
「誰?」
「鎮上你三叔,石文。」
石寶一愣。
「三叔?」
張氏道:
「他跟石磊一家,從來沒起過衝突。
他還是秀才老爺,讀書人,說話辦事,比咱們都懂分寸。
讓他去,肯定能行。」
石老實想了想,點了頭。
「行,我親自跑一趟鎮上,讓石文去辦這件事。」
第二天,石老實就出了村,往鎮上去了。
與此同時。
山莊外。
朗峰的母親吳氏,被接來了。
一隊馬車停在山門前,吳氏由人扶著下了車。
朗峰快步上前,剛要叫娘。
卻見吳氏身後,跟著下來一個女子。
那女子生得白淨,眉眼細挑,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淡青布裙,怯生生地站在吳氏身後。
朗峰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正是當初從周百川莊子裡,救回來的舞女,菱兒。
吳氏一眼看出兒子的臉色,伸手在他胳膊上一拍。
「還愣著幹什麼呢?還不快過來扶娘一把!」
朗峰張了張嘴,到底把話咽了回去,上前扶住母親。
吳氏一手拉著菱兒的手,一手扶著朗峰。
走到台階前,她忽然把菱兒的手,按在朗峰的大手裡。
「娘歲數大了,別的不求,就想看看孫子。
身體要行,再看兩年孫子,就是死了也能閉上眼睛了。」
朗峰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眉頭擰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