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氏拉著菱兒的手,一直沒松。
朗峰沒當著他娘的面說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被按進自己掌心的手,到底沒有甩開。
朗峰就在母親的目光下,牽著菱兒走了。
吳氏在後面看著,嘴角直往上翹著。
她高興,高興自己這個兒子,總算開了竅。
菱兒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也輕輕勾了勾唇角。
她跟著朗峰往院裡走。
一路上,那些青龍山莊的手下見了,都往兩邊讓。
有人偷眼看了看朗峰身邊那女子,又趕緊低下頭。
菱兒把那些目光都收進眼裡。
她心裡認定,這些人是在敬她。
是把她當成了朗峰的人。
其實那些人什麼也沒想。不過是朗峰難得身邊站著個女子,多看了一眼罷了。
菱兒卻越想越踏實。
她覺得,自己這一步,走對了。
進了屋。
朗峰反手把門一帶,「砰」的一聲。
他抓著菱兒的手腕,往前一帶,直接把人甩在床上。
菱兒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他已經俯身壓了過去。
朗峰的臉,就在她眼前。
他本就不愛笑,此刻更是虎著一張臉。
離得這麼近,菱兒才看清,他臉上全是淺淺的燒傷疤痕,皮肉皺在一起,從額角一直延到下頜。
那雙眼睛,冷得像刀。
菱兒原本準備好的那點羞怯,一下全沒了。
她下意識往後縮,眼裡掠過的,是藏不住的懼怕和厭惡。
朗峰居高臨下看著她。
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冷笑一聲,直起身來。
「我見過真心愛慕是什麼樣的,所以你根本騙不了我。」
朗峰心裡,有一道口子一直沒長上。
他原先的媳婦,是大家閨秀,也是流放來的罪奴。
軍營里把那女子,分給了當時有軍功的她。
那女子溫柔,識大體。
兩口子過的日子,雖然苦,卻越發恩愛起來。
朗峰這輩子都忘不了,他回到家裡時,看到媳婦懸在房樑上那一幕。
從那以後,他就再沒對哪個女人動過心。
青龍山走上正軌之後,他也想過,往後日子長,找個知冷知熱的人過下去,讓娘抱上孫子。
可他見過的女子裡,沒有一個讓他心動的。
眼前這個菱兒,起初他是真可憐她。
從周百川的莊子救回來那批女子裡,她最機靈,也最能幹。
朗峰就讓她幫著管那些被救回來的女子。
後來兩個人話說得多了些,他才察覺出不對。
她很快就表現出了想服侍他、想做他女人的意思。
朗峰這人不信憑空掉下來的感情。
他猜,大抵是因著他的身份和手裡的權,並不是什麼感情。
他跟他死去的媳婦,可不是這樣的。
朗峰防備心重。
一個衝著他身份來的女人,睡在身邊,那就是隱患。
所以察覺菱兒的意圖之後,他就有意疏遠。
再有什麼事,都讓別人去傳話。
後來菱兒就開始往他娘跟前湊。
端茶倒水,噓寒問暖,把老太太哄得高興。
朗峰起初沒往深了想。
他娘跟他上青龍山之後,離了老鄰居,是少了陪伴。
菱兒閒著沒事,陪陪他娘,也是好事。
他還特意給了她個方便,讓她能自由出入他娘的院子。
可到今日他才看明白。
菱兒的眼睛,從頭到尾,盯的還是他。
朗峰盯著床上的人,聲音冷下來。
「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以後,離我娘遠一點。」
菱兒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她那些打算,那些算計,被人當面捅破。
她定了定神,沒說話眼圈先紅了。
「朗大哥,我原先也是好人家的姑娘。」
她聲音發顫。
「我自小被人牙子拐到青州城,才淪落到那種地方……」
她抬起眼,怯生生看著朗峰。
「朗大哥,你是不是特別瞧不起我這種人?」
朗峰搖了搖頭。
「不,你的身世不是你的過錯,那些害了無辜女子的人,才有罪。」
菱兒一聽,眼睛亮了一下。
她立刻坐起來,一邊拿眼角拭淚,一邊偷瞄朗峰的神色。
「是啊。
那天朗大哥你救我時,我就覺得,你是上天給我的最後一點恩德。
是你把我從泥沼里拉出來的。
我能遇見你,是我拿前半生所有的苦換來的。」
她聲音放軟。
「我也不瞞朗大哥。
我確實就想服侍你,做你的女人。
你在我心裡,是英雄,我是真心愛慕你的。」
朗峰自始至終面無表情。
他就那麼看著她。
看她眼角拭淚的手,看她偷瞄過來的眼,看她臉上那點可憐巴巴的神情。
每一個細微動作,全落在他眼裡。
等她說完那句「真心愛慕你」,朗峰只覺得心裡一陣惡寒。
剛才眼裡還閃著怕和厭的人,下一刻就能張口說愛慕。
朗峰開口。
「我接受不了你,死了這份心吧。」
菱兒的眼淚一下湧出來。
「那朗大哥,你是不是嫌棄我身子髒了?」
朗峰沒猶豫。
「是,我朗峰就算娶過妻,續弦的時候,也要找一個身家清白的女子。」
菱兒臉上那點可憐,一下僵住了,像是沒想到朗峰說話如此直接。
一瞬之後,她眼神悲戚,裡頭夾著失望,看著朗峰。
「我以為朗大哥和別人不一樣。
你當初救我的時候,眼裡沒有半分嫌棄,為什麼今天說這樣的話?
難道……是菱兒看錯了人?」
這話是激將,也是往朗峰頭上戴帽子。
可她遇到的是認死理的朗峰。
縱你有千條妙計,他有他的一定之規。
「我不嫌棄你的遭遇,也不會因為你的遭遇鄙視你。
可你讓我娶你為妻,我接受不了。」
他聲音不高,卻一句是一句。
「以我朗峰現在的身份地位,想娶什麼樣的黃花大閨女沒有,為什麼要娶你?」
這話一出口,菱兒臉上,極快地閃過一絲猙獰。
快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朗峰本可以把話說得委婉些。
可這女人不該碰他的底線。
不該拿他娘做跳板。
一個衝著他娘下手、衝著他身份來的人,他怎麼放心留在自己身邊,留在母親身邊?
既然看穿了這場算計,他就乾脆把話說絕。
菱兒愣在那兒,眼淚都忘了流。
朗峰還在說。
「你的不幸,確實不是你自己選的。
或許可以怨你爹娘沒看住你,或許是人牙子缺德沒人性,或許是你被逼無奈,只能委身那些男人。
可別人做的惡,憑什麼要我朗峰來買帳?
你遭遇的不幸,憑什麼要用我的餘生來補?」
朗峰盯著她,眼底沒有鄙夷,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不嫌棄你,就得娶你?
救過你,就得娶你?
那我朗峰救過的人多了,我娶得過來嗎?
我不嫌棄的人多了,我都能娶回家嗎?」
這一番話,直白,戳心。
菱兒張了張嘴,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她方寸全亂了。
朗峰見她聽懂了,站起身來,走到門前,把門拉開。
「你走吧。
過兩天,我會讓百鳥山莊的柳莊主把你領走。
她們那兒有許多女子。
你如果是個要強的,就跟她們學本事,做個真正能掌握自己命運的人。」
朗峰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在你離開莊子之前,不要再出現在我母親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