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擺在正院,燈火從廊下一直照到院外。
柳扶搖坐在靠里的那張桌上。
她端著酒盞,跟旁邊的人應酬。
眼睛卻時不時往跨院那邊掃一眼。
菱兒縮在牆根後頭,以為自己藏得好。
可她那一身素色衣裳,在一院子紅里,反倒最扎眼。
柳扶搖看了幾回。
看她盯著朗峰。
看她盯著杜紅纓。
看她攥著牆皮,指節發白。
看她最後轉身,往山門方向跑。
柳扶搖把酒盞往桌上一放,沒動聲色。
只側了側身,對身後兩個護衛低聲道:
「跟上去。」
那兩人會意,悄悄離席。
柳扶搖坐在原處,端起酒盞,又抿了一口。
她心裡清楚。
朗峰當初把菱兒交給她,不是要罰她。
百鳥山莊裡,收了不少苦命女子。
有被拐的,有被賣的,有被逼著進那種地方的。
進了山莊,跟著練武。
有的做了鏢師。
有的做了護衛。
有的管帳,有的教拳。
一個個活得有模有樣,走出去腰杆都是直的。
朗峰把人送過來,就是想讓菱兒也走這條路。
別再想著靠男人上位。
可惜。
柳扶搖放下酒盞。
她在江湖上見的人多了。
一個人是安分,還是不安分,看眼神就知道。
剛才菱兒看朗峰和杜紅纓那一眼,滿是怨恨。
朗峰被下藥那件事,柳扶搖也聽說了。
下藥的是朗峰的娘。
可要是沒有菱兒在背後攛掇,老人家做不出這種事。
今日她跑了。
一個不安分、又懷恨在心的女人,留著就是禍患。
這一回,不能再給她機會了。
山門外。
菱兒拐進小路,往山下走。
她走得急,腳下踩的石子直滾。
身後忽然有腳步聲。
她回頭。
兩個黑衣男子跟上來,步子不快,卻壓得很穩。
菱兒臉色一變。
「你們是誰?」
兩人沒答話。
菱兒往後退了一步。
「是不是柳莊主讓你們來的?
你們回去跟莊主說,我這就走,我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了。
你們放我一回,行不行?」
兩人還是沒答。
菱兒慌了。
她把肩上的衣裳往下一拽。
露出一大片雪白。
「兩位大哥,我可以伺候你們——」
她話沒說完。
一柄短刀已經當胸穿過去。
菱兒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點血。
她張了張嘴。
沒喊出來。
身子慢慢軟下去。
倒在小路邊,悄無聲息。
臨死前那一瞬,她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早知道是這樣。
她就該安分些。
酒席一直鬧到天黑。
石磊把新人送進洞房,眾人就圍上來,拉著朗峰灌酒。
朗峰平日不苟言笑,旁人不敢靠得太近。
今日他是新郎官,誰都想敬他一碗。
一個匪寨的當家端著碗上來。
「朗爺,我敬你一碗!」
朗峰接了。
又一個跑商湊上來。
「朗爺,這碗我幹了,您隨意!」
朗峰又接了。
一碗接一碗。
他臉慢慢紅了。
杜紅纓在洞房裡等了一會兒,沒見人進來。
她推門出來,站在廊下看。
院裡燈紅通明。
朗峰被一群人圍在當中,正仰頭喝下一碗酒。
杜紅纓站在廊柱後,看他那副樣子,嘴角慢慢彎起來。
怎麼越看越覺得朗峰挺帥的呢?
燈火里,一個熱鬧的婚禮,就這麼鬧到了深夜。
朗峰是被兩個弟兄架回洞房的。
他平日不沾酒,今天破例,一碗接一碗,腳下已經飄了。
門一推開,杜紅纓正坐在床邊。
紅燭燒著,光落在她臉上。
他靠在門框上,沒急著過去。
先看她。
一身紅嫁衣,腰束得緊。
眉是英氣的眉,眼是坦蕩的眼。
嘴唇紅紅的,像剛咬過一口熟透的果子。
脖子往下,是小麥色的肌膚。
不是嬌養的細白,是風吹日曬練出來的結實。
朗峰站在門口,喉頭滾了一下。
血一下湧上來。
臉熱,耳朵熱。
口乾。
他盯著她,眼睛都有點發直。
杜紅纓被他看得不自在,叉起腰。
「看什麼看?沒見過?」
朗峰沒答話。
他腦子裡翻出來的,是那天夜裡的滋味。
那一晚,是藥勁,是亂,是沒看清的。
可如今,是發自內心的,燈是亮的,她就坐在那兒,沖他瞪眼。
他抬腳往裡走。
步子比剛才沉。
門在他身後合上。
紅帳放下來,外頭只剩一對燭影在晃。
那頭,石磊也回了屋。
李嫣然正坐在燈下,替他解外袍。
石磊按住她的手。
「嫣然。」
李嫣然抬頭。
「嗯?」
石磊坐下來,看著她。
「咱們成親的時候,我還沒這麼大攤子,沒給你擺這麼大場面。」
李嫣然笑了一下。
「那時候好。清清靜靜的。」
石磊搖頭。
「我當初說要給你三書六禮,結果你給我講完啥叫三書六禮,我一句都聽不懂。
你又說八抬大轎在村里太惹眼,最後我答應你的事,都沒辦到。」
他頓了頓。
「今天我想補你一回。」
李嫣然臉一下紅了。
她推他。
「都老夫老妻了,說什麼呢。」
石磊沒躲。
他看著她。
燈下那張臉,美極了,眼神欲拒還休。
皮膚吹彈可破,滑嫩嫩的。
嘴唇紅嘟嘟的,像剛抿過一口水。
他想起她那雙筆直修長的腿。
石磊胸口一熱。
血氣直往下涌,嗓子發乾。
他把燈捻暗,手還搭在她肩上。
李嫣然推他,聲音發軟。
「你……」
石磊看著她。
「補一回洞房吧。」
紅帳落下來。
外頭那點燈火,也被擋在了帳外。
次日,溫泉莊子旁。
土坯房一排接一排,鋪在山根底下。
一間屋裡,擠著二十多號人。
中間是火炕,兩邊是地鋪。
灶上燒著煤,屋裡還算暖和。
天黑之後,下工的人陸續回來了。
一個個身上還帶著土,臉凍得通紅。
可手裡都揣著東西。
有人懷裡揣著塊醬肘子肉,用油紙包著。
那是幹活的人中午省下來的,帶回來給孩子。
孩子蹲在炕邊,接過肉,咬了一大口,滿嘴流油。
旁邊地鋪上,蜷著幾個人。
沒去上工。
一天一碗稀粥,喝完就躺著。
他們看著那孩子吃。
越看越餓。
越看越饞。
有人咽了口唾沫。
「那肉,聞著真香。」
「能不香嗎?人家幹活的,天天有肉。」
「憑什麼他們吃這個,咱們喝稀粥?」
沒人接話。
可幾雙眼睛,都盯著那塊肉。
孩子咬得正歡。
一個人使了個眼色。
兩個地痞模樣的傢伙站起來,走過去。
其中一個,一把從孩子手裡把肉奪了。
孩子一愣。
嘴一癟,「哇」地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