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娘正在鋪炕。
聽見哭聲,一抬頭,看見兒子手裡的肉沒了。
她站起來質問。
「你幹什麼!」
那婦人幾步過去,想把肉搶回來。
地痞一抬腳,照她肚子踹過去。
婦人往後一退,撞在門框上。
孩子哭得更凶。
這時,門帘一掀。
孩子他爹從外頭進來。
這人是個壯實的漢子,胳膊上全是幹活的硬肉。
他一看這情景,臉就黑了。
「我家的肉,你們也敢搶?」
他伸手把外頭幹活的鋤頭抄起來。
「嘩」一下掄過去。
那地痞沒防住,被砸在肩膀上,直接摔了。
另一個想撲上來,被他一鋤頭掄在腿上,抱著腿倒地上。
旁邊人趕緊上來拉。
「別打了別打了!」
「還他肉!還他肉!」
那幾塊肉被搶回來,遞到孩子手裡。
打人的地痞縮在角落裡,挨了幾下,嘴裡還在叫。
「不敢了!」
壯漢把鋤頭一撂。
「你要再敢動我兒子,下次我剁你手。」
那幫人縮著脖子,不敢再吭聲。
第二天,壯漢早起上工去了。
這幾個人,沒去。
他們縮在屋裡,誰也沒說話。
昨晚挨了幾拳,胳膊上、腿上青一塊紫一塊。
昨晚他們吃了什麼?
一碗稀粥。
可別人呢?
他們眼睜睜看著別人把土豆、油餅、玉米從懷裡翻出來。
孩子吃。
老人吃。
下工的人吃得滿嘴是油。
他們縮在角落裡,一口都沒有。
越餓越不服。
越不服越恨。
「你們看人家,走的時候一個個紅光滿面。」
「人家還揣肉回來給孩子吃。」
「就給咱們喝稀粥。」
「他們拿咱們當人嗎?」
有人先開口。
「咱們得跟他們提。」
「提什麼?」
「憑什麼他們吃肉,咱們喝粥。」
「這不明擺著嘛,就是逼咱們去幹活。」
「對。咱們不是不去,是不想讓人當牲口使喚。」
「對!」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話頭說圓了。
到了早上,灶上照舊熬粥。
一碗一碗往外分。
不幹活的人排隊領粥。
栓子帶著幾個老兵,在灶邊看著。
粥分到這夥人跟前,有人端著碗不喝。
「我們有事要說。」
栓子抬頭。
「什麼事?」
「你們這不是拿我們當人?
其中一個,姓魏,歪著脖子,把碗往前一遞。
栓子看了眼粥說道。
「你要不要看看牲口吃啥?」
姓魏聞言,臉就拉下來。
「就這?清湯寡水,餵豬呢?」
栓子沒抬眼。
「不幹活,就這個,餓不死就得了。」
姓魏地把碗往灶台上一擱。
「你這是什麼話?」
「實話。」
栓子抬眼看他。
「你們一天啥活不干,給你們一口粥,給你們地方住,給你們燒煤。
你還挑上了?」
後頭幾個人圍上來。
一個瘦子先開口。
「你別把自己說得跟個大善人似的。」
「就是。
你給我們喝粥,是想讓我們給你幹活。
別當我們看不出來。」
另一個接上。
「幹活的吃肉,我們喝粥。
你們不就是想讓我們一樣,被當牲口使喚嗎?」
「沒人味兒。」
「誰家對待人這樣?就一口破粥打發了。」
栓子把勺子往鍋里一插。
「你們要臉不要臉?」
他嗓門也上來了。
「這是災年。
你們從南邊逃過來,一路要飯,誰給過你們一口吃的?
到了這兒,有屋子住,有煤燒,有粥喝。
你出去打聽打聽,外頭一宿的有多少人凍死在路邊?
你們不幹活,還嫌粥稀。
你們說的那些話,你們自己不臉紅?」
栓子往前一步。
「不願意吃,就滾!我還省一碗粥呢。」
姓魏的被他這幾句戳到臉上。
眼珠子一下紅了。
「你他媽罵誰?」
他伸手,一把推在栓子肩膀上。
栓子沒防住,往後一趔趄,退了兩步。
「你幹什麼!」
栓子站穩了,臉也沉下來。
「你還敢在這動手?」
姓魏的往前逼了一步。
「動手怎麼了?你再說一句試試?」
栓子指著他的鼻子。
「我說了,你不願意吃,你就滾。
滾!聽見沒有!」
姓魏的臉色一下變了。
他一把抄起手裡的粥碗,瞪著眼珠子,就照著栓子的腦袋就砸下去。
「我讓你罵?」
「啪」的一聲,碗碎了。
粥和血,一起順著栓子的額頭往下淌。
栓子眼前一黑。
他手捂著腦袋,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頭!」
血從他指縫裡呼呼往外冒。
那個姓魏的,站在他面前,胸口一起一伏。
旁邊幾個人先是一愣。
然後有人喊。
「打人了!打人了!」
青龍山的人從灶邊衝過來。
「都別動!」
「把人摁住!」
呼啦一下,把姓魏的按在地上。
栓子被人扶起來,靠到牆根上。
他腦袋上的血,把半邊臉都染紅了。
一個人急忙喊。
「快!去報石爺!去報朗爺!」
有人撒腿就往城裡跑。
石磊和朗峰趕到的時候,栓子已經被人扶到屋裡。
腦袋上纏了好幾圈白布,血把布都洇透了。
他靠在炕沿上,臉白得嚇人。
石磊幾步過去。
「栓子,怎麼樣?」
栓子嘴動了動。
「流了不少血。現在還暈。」
他抬手摸了摸頭上的布。
「給我打了好大一個口子。差點破相。」
他咬咬牙。
「我這要成親了。他給我打成這樣,我怎麼當新郎官?」
他抬眼看石磊。
「磊子哥,你得幫我教訓他。」
石磊點頭。
「你放心。」
他看了朗峰一眼。
朗峰沒說話。
他轉身,往院裡走。
院子裡,那一百多號人,正被青龍山的人圍著。
有的蹲著,有的站著。
鬧事的幾個,被摁在當中。
朗峰走過去。
他站在那幾個人跟前。
「誰帶的頭?誰打的栓子?」
他的聲音不高。
可院裡所有人都聽清了。
沒人說話。
朗峰的目光,從人群里一個一個掃過去。
掃到其中一個,那人往後縮了縮。
栓子在屋裡抬了抬手。
「是他。」
朗峰伸手,一把把那人從地上揪起來。
「你打的人?」
那人嘴唇哆嗦。
「我……我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