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你終於來了
蘇宇看到這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同代人。
學術來往。
這和周明遠說的「當年和顧玄明的舊理論淵源很深「對上了。
但他沒有往下深想。
論壇上的信息真假難辨,匿名帖子更是如此。
要確認陳道陵是不是周明遠說的那位泰斗,還得當面見了才知道。
蘇宇看完,關掉論壇。
窗外是京都的夜景。
遠處學院的尖塔亮著燈,精神力研究樓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最頂層有一盞微弱的燈,像是有人還在工作。
蘇宇看了那盞燈一會兒,收回目光。
他關掉源能手錶,開始收拾行李。
舊書包里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到書桌上。
舊書包里的東西不多。
——
幾件換洗衣物,一個洗漱包,兩本翻舊了的筆記,一沓用文件夾裝好的能量迴路圖,還有蘇建國硬塞進來的那包鈣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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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宇一件一件拿出來,在書桌上擺整齊。
田磊那邊的床上傳來均勻的呼嚕聲,食鐵獸蜷在他腳邊,圓滾滾一團,肚子一起一伏,嘴邊還咬著半塊沒啃完的礦渣。
宿舍有隔音和能量隔絕陣法,關了大燈,只剩書桌上一盞小燈亮著。
蘇宇把御獸空間打開一道縫。
小幻先鑽出來,翅膀一扇,落在活動區的架子上,銀灰色羽毛在燈下泛著內斂的光。
趕了一天路,又在報導廣場排了那麼久的隊,它憋壞了,抖了抖羽毛,頭頂三根細長的幻彩羽冠晃了晃。
小玄慢吞吞爬出來,四隻爪子落地,認準活動區靠牆角的位置,一步一步爬過去,趴好這才安生。
小白體型太大,兩人間的活動區施展不開,蘇宇沒放它出來,只在啟靈感應里遞了個情緒過去。御獸空間那頭回過來一股平穩的意念,魂火安穩,它在裡頭清點自己那堆藏品,不急。
小幻落回架子上,歪著頭看了看田磊床上那團圓滾滾的食鐵獸。
它喉嚨鼓了鼓。
一聲低沉的獸吼在活動區里壓著嗓子響起來,帶著統領級寵獸威嚇時的那股顫音,學得有模有樣。
同一時間,它翅膀一扇,一道半實體幻影從身上分出來,張著爪子朝食鐵獸撲過去。
食鐵獸騰地醒了。
它睜眼就看見一道影子撲到面前,耳邊是低吼,嘴裡那半塊礦渣嘎嘣一聲被咬成兩半,整隻獸原地彈起來,一頭撞在上鋪床板上,又滾回被子裡,只露出半個圓屁股,縮著不動。
田磊被撞床板的動靜弄醒,迷迷糊糊抬起頭:「怎麼了————什麼動靜?」
他睜眼看了一圈,宿舍大燈暗著,蘇宇坐在書桌前朝他比了個沒事的手勢。
「沒事,你那隻食鐵獸做夢了。」
「哦————」田磊打個哈欠,倒頭又睡,嘴裡還嘟囔,「鐵蛋,別啃床————」
食鐵獸從被子裡探出腦袋,左右看看,低吼沒了,那道撲過來的影子也散了,架子上的小幻正一本正經地梳理羽毛,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它打了個響鼻,把自己重新埋回被子。
小玄趴在牆角,抬了抬眼皮,又慢慢合上。
過了一會兒,食鐵獸緩過勁,從床上躡手躡腳爬下來,湊到牆角,鼻子往小玄跟前探。
它方才被嚇得不輕,這會兒想找個伴。
小玄正趴得安穩,察覺鼻子湊過來,慢吞吞把腦袋轉到另一邊,不給正臉。
食鐵獸不肯走,又繞到另一邊去湊。小玄四隻爪子一動,整個身子不緊不慢挪開半尺,重新趴好,始終背對著它。
一來一回兩次,食鐵獸討了個沒趣,耷拉著腦袋爬回床上,抱著礦渣啃了一口,發出一聲悶響。
蘇宇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沒出聲。
蘇宇看了小幻一眼,啟靈里遞過去一句「別鬧過頭」。
小幻收了幻影,低頭蹭了蹭翅膀,傳回來的情緒里全是得意。
行李很快收拾完。
蘇宇拿起那份培養藍圖。
藍圖是招生辦聞先生專程送到江城的,從大一到碩博,四個方向怎麼並進,寫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後一頁,那頁短箋還夾在裡頭。
「看過統考迴路數據,歡迎來京城,把「引導」這條路接著走下去。」
兩行字,字跡蒼勁,落筆很重,紙面能看出筆鋒壓下去的印子。
蘇宇把短箋收好,起身走到窗邊。
京都的夜景鋪在窗外,遠處學院的尖塔亮著燈。他找到精神力研究樓的方向。
那棟樓一片漆黑,只有最頂層亮著一盞燈,燈光微弱,隔著這麼遠,只剩一個小小的亮點。
一個掛了教授名、二十年沒帶學生、實驗室常年關門的人,深夜還在頂層亮著燈。
論壇上那些帖子怎麼說的,蘇宇都記得。嚴厲,學生撐不過一年,禁忌研究,被處分,一蹶不振。
可一蹶不振的人,不會在深夜點燈。
蘇宇看了那盞燈一會兒,心裡那個原本模模糊糊的念頭,慢慢定了下來。
明天八點選導師,他不急著在系統里點任何一個名字。
先去見陳道陵。
見過這個人,親耳聽過他說話,再決定選誰。
他拉上窗簾,關了書桌的燈,輕手輕腳地上了床。
第二天一早,源能手錶準時震動。
八點,選導師通道開放。
田磊幾乎是從床上彈起來的,臉都沒洗,先把投影點開,手指在半空一陣戳,嘴裡念念有詞:「張導師,實戰方向,就你了,可別讓我搶不上————」
提交成功的提示彈出來,他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搞定!」
他扭頭看蘇宇:「你呢你呢,趕緊的,張導師名額有限,去年學院聯賽冠軍就是他帶出來的,今年指不定多少人搶,我幫你看看還有沒有空位————」
「我不急著提交。」蘇宇已經洗漱完,正在換外套,「我先去見個人。」
「見人?這個點見誰?」
「一個導師。」
田磊愣了愣,腦子裡閃過昨晚那個冷門名字,剛要勸,蘇宇已經把短箋揣進內袋,朝門口走。
「我先去看看,中午回來。」
「哎,你想清楚啊!」田磊追到門口喊了一嗓子,「熱門導師過了這村沒這店!」
門關上了。
田磊撓著頭坐回來,腳邊的食鐵獸抱著一塊新礦渣啃得嘎嘣響。他看看自己提交成功的界面,再看看緊閉的房門,總覺得自己這位全國榜首舍友,做事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這個點的校園,人都往一個方向涌。
戰鬥館前的廣場最熱鬧,今天選導師,不少熱門導師的工作室就設在那一片,新生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一邊走一邊對名單,聲音一個比一個高。
「我選李導師,飼育方向,國家級實驗室!」
「張導師那邊收了多少申請了?我都排到三十多個了!」
蘇宇順著人流走了一段,在岔路口拐向另一個方向。
越往精神力研究樓走,人越少。
等那棟灰色的樓出現在眼前,四周已經安靜下來。
樓前的路上沒幾個人,門口連個接待的老生都沒有,和戰鬥館那邊隔出兩個樣子。
樓里走廊乾淨,牆面沒有多餘的海報,腳步聲落在地上,能聽見回音。
一層大廳的值班台後坐著個老師,抬頭看見有新生進來,先是一愣,目光跟著蘇宇走到電梯口,見他按下最頂層的按鈕,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喊住他。
電梯停在一層,蘇宇走進去,按下最頂層的按鈕。
一整排樓層按鍵里,只有最頂層那顆的漆色是新的,邊緣沒有手指常年摩挲出的光亮,其餘樓層的按鍵都磨得發暗。
數字一層一層往上跳。
中間幾層,他隔著電梯門掃了一眼,有的樓層亮著燈,門牌上寫著一間間研究室,走動的人不多。
最頂層到了。
電梯門打開,一條短走廊,盡頭只有一扇門。
門牌是舊的,邊角磨得發暗,上面寫著幾個字:精神力迴路研究室。
蘇宇走過去,在門前站定,理了理衣領,抬手敲門。
篤,篤,篤。
門裡沒人應聲。
他又敲了三下,這一次,門裡傳來腳步聲,一步一步,走到門後停下。
開門的是個老人。
身形瘦削,個子不算高,一件灰色外套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他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那雙眼睛卻半點不渾,眼神銳利,在蘇宇臉上一掃,帶著審視,清清楚楚。
老人看了他兩秒。
「蘇宇。」他開口道:「你終於來了。」
蘇宇心裡動了一下。
沒有「你是誰」,沒有「你找誰」,這扇門後頭的人,知道他會來,且已經等了有些日子。
「陳教授。」蘇宇說,「我是蘇宇。」
「進來。」
陳道陵側身讓開門,轉身往裡走,沒再多一個字的客套。
蘇宇走進去,門在身後合上。
然後他看清了整間實驗室。
屋子很大,比他想的大得多。靠牆是一整排架子,架子上擺著一個個寵獸能量循環模型,材質不同,大小不一,有的被拆了一半,有的上頭貼滿標註。
長桌上鋪滿圖紙,一張壓一張,全是手繪的精神力迴路圖,線條密,標註更多,紅藍兩色筆跡交錯。
另一側的檯面上擺著幾台蘇宇叫不出名字的儀器,指示燈亮著,屏幕上跑著一組組數據。
書桌角落有一盞檯燈,燈還亮著,旁邊放著一隻搪瓷杯,杯里的茶涼透了,杯壁結著茶垢。桌腳堆著一摞摞手稿,用繩子捆著,一摞壓一摞,頂到了牆根。
這裡沒有一處荒廢了二十年的痕跡。
這地方的每一寸都在被人使用,被人日復一日地使用。
傳聞里那個一蹶不振、只掛個教授名的陳道陵,和眼前這間實驗室,對不上。
蘇宇收回目光,在他對面坐下。
「我在看這些模型。」蘇宇說,「和我在江城見過的都不一樣。」
「江城能見到什麼。」陳道陵語氣淡淡,聽不出是夸是貶,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攤在桌上。
蘇宇看清了,那是一份統考數據的複印件,寵獸能量迴路掃描頁,一頁一頁,他認得出來,那是小白、小幻、小玄的迴路圖。
頁面邊角寫滿了批註,字跡和短箋上的一模一樣,蒼勁,落筆很重。
「統考那批考生的迴路數據都要過審核。」陳道陵手指點在圖上,「別人的圖我掃一眼就過,你這三隻,我看了一整夜。」
他抬眼看蘇宇。
「這些迴路,是你一手梳理的?」
「是。」
「進化時暴走的能量,也是你親手引下來的?」
「是。」
陳道陵盯著他看了幾秒,往後靠在椅背上。
「外頭怎麼傳我,你查過了。」他用的是陳述語氣。
「查過。」蘇宇沒繞彎子,「嚴厲,帶的學生沒有一個撐過一年,全換了導師;研究精神力干預寵獸能量循環,鬧過風波,受過處分;實驗室在最頂層,常年關門;課沒人選,二十年沒收學生。」
他一條一條說,陳道陵聽著,臉上沒什麼變化。
「還有呢。」
「還有人說,您二十年前是精神力方向的權威,現在只掛個教授的名,一蹶不振。」
屋裡靜了一下。
陳道陵笑了一聲,那笑里沒什麼情緒:「那你現在站在這兒,是覺得他們說錯了,還是說對了?」
「我不看他們怎麼說。」蘇宇迎著他的目光,「我只問我自己一個問題。」
「說。」
「精神力進寵獸的能量循環,這條路,到底走不走得通。」
陳道陵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的答案。」
「走得通。」蘇宇說,「但要看怎麼進。」
「講。」
蘇宇組織了一下語言,這一關躲不過,他也沒想躲。
「我的第二隻寵獸進化那天,能量在第五分鐘暴走,進化艙壓不住。按規程,這種時候要麼強行鎮下去,要麼中止進化。強行鎮,能量迴路會留下暗傷;中止,這次進化就廢了。」
「我用精神力凝針,順著暴走的能量走,它往哪沖,我就在哪給它搭一條路,不堵,也不壓。能量自己找到出口,自己走完了剩下的路,進化完成,沒有暗傷。」
陳道陵沒插話,眼神沉下來,聽得很專注。
「日常我也給三隻寵獸梳理迴路。」蘇宇繼續說,「精神力進去,只做一件事,遇到淤的地方順一順,遇到打結的地方搭個橋,順完就退乾淨。主導循環的,從頭到尾是寵獸自己。」
「我管這個叫引導。」
「引導和駕馭,界線在哪,你說得清嗎。」陳道陵問。
「說得清。」蘇宇答,「駕馭是精神力接管循環,強行擰著能量往御獸師要的方向走,見效快,迴路壁上全是淤傷,時間一長,寵獸廢掉,御獸師的精神海也跟著碎。引導是順著能量自己最順的那條路走,搭橋的是我,走路的是它,橋搭完,我的精神力退乾淨,一分不留。」
「一個慢,一個快;一個養根本,一個賣前程。」
屋裡又靜下來。
陳道陵看著他,久久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起身走到架子前,取下一個模型,放到蘇宇面前。
那是一套寵獸能量循環的剖面模型,幾十條細管交錯,接口處標著密密麻麻的記號,其中一處接口被紅筆圈了三圈。
「先不說二十年前。」
陳道陵手指點在那個紅圈上,「這隻寵獸,雙系,能量循環卡在這兒,淤了三個月,換你,怎麼下手。」
蘇宇俯身看了片刻,沒伸手去碰模型。
「先辨淤結的成因,是兩股能量相衝,還是通路本身窄。相衝的,不能在淤口硬通,得在上游兩個節點各搭一針,把兩股能量錯開半拍,讓它們自己繞過去;通路窄的,順著
管壁一點點養,急不得。」
「針什麼時候退。」
「能量繞開淤口、自己接上下游的那一刻就退,多留一息都是插手。」
「要是它正趕上進階,能量在暴走呢。」
「暴走不堵,引去它最該去的地方。進階缺能量,就把這股暴走的能量引過去補進階的缺口,化衝撞為供給。」蘇宇頓了頓,「前提是全程看得准,哪一股往哪走,一絲都不能錯。」
陳道陵連著問了三處,一處比一處刁,蘇宇都答在點上,沒有一處說要強行壓下去。
老人直起身,看了他好一會兒,眼神又沉了幾分。
「你說的這套,二十年前有個人講過。」陳道陵聲音低下來,「講得比你系統,比你完整。」
蘇宇心頭一緊:「顧玄明。」
陳道陵看他一眼:「你知道他。」
「我是他特訓營出來的。」蘇宇說,「他的手稿《精神力干涉》,我通讀過,鐵律我背得下來。必須以寵獸自身能量循環為主體,只能引導,不能替代,不能強迫。」
「他後來把引導」做成了駕馭」。」陳道陵把模型放回去,背對著蘇宇,「理論本身沒出錯,出錯的是用法,是人心。這件事,當年沒幾個人分得清。」
他只說了這一句,就轉開了話頭,沒有再往下講二十年前的事。
蘇宇也沒追問。第一次見面,本就不該問太深。
蘇宇從內袋取出那頁短箋,雙手放到桌上。
「這頁短箋,是您寫的。」
陳道陵低頭看了一眼,點頭:「我寫的。」
「招生辦的聞先生,和您是舊識?」
「老同學。」
陳道陵說,「七院搶你的時候,他問我要不要見你。我讓他把這個夾在培養藍圖裡,別人給名額給經費,我給不了,就給兩行字。你來不來,隨你。」
「我統考的迴路數據,您怎麼看到的?」
「覆核組裡有個老夥計,數據過他的手,他知道我在看什麼,給我遞了一份。」陳道陵重新坐下,「那麼多考生,只有你這三隻,迴路里找不出一處強行接管的節點。引導痕跡細膩,覆蓋均勻,是下了幾年苦功的,做不了假。」
「你這份數據,在覆核流程里吵過一架。」
陳道陵接著說,「迴路里有長期精神力介入的痕跡,按二十年前立下的舊規,這種數據要先封存,查有沒有強行接管,有沒有暗傷。組裡有人主張直接按異常掛起來,最後三位專家背靠背核驗,結論一致,無強迫,無損傷,成績有效,這才放行。」
蘇宇聽到這裡,才知道自己的統考成績背後還有這麼一道波折。
「一開始主張查你查得最凶的,是周明遠。」陳道陵看他一眼,「最後簽字放行,又給我遞話的,也是他。這個人認死理,可他只認真理。」
他頓了頓。
「周明遠也給我遞過話,說江城有個學生,走的是引導的路子。他那個人,挑了二十年,才挑出你一個。」
蘇宇怔了一下。周明遠送他到巷口時只說「一位老先生」,沒提名字,原來這兩頭早通過氣。他隨即便明白過來,這些人之間本就有一條他先前看不見的線。
「周老師說,當年沒跟著一棍子打死這套理論、還在私下研究的人,沒幾個。」
蘇宇說,「他沒說您的名字。」
「他當然不說。」陳道陵哼了一聲,「說了你就是奔著泰斗」兩個字來的,不是奔著這條路來的。」
「我再問你一句。」陳道陵身子前傾,「這套手法,別的御獸師照著做,做得到嗎?」
這句話,周明遠問過,市研究院學術交流會上那五個研究員也問過。
蘇宇答得平穩:「手法教得會,分寸教不會。精神力絲進了迴路,念頭偏一分,手法就歪一分,引導和駕馭的界線,就在這一念上。這一念,得靠一隻寵獸一隻寵獸地練,練出來才算自己的。」
陳道陵放在桌上的手,幾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他盯著蘇宇,眼神里那層審視慢慢退了,換上另一種東西,沉,定,壓了很多年終於鬆動。
「這句話,」他緩緩開口,「我等了二十年。」
實驗室里只剩儀器運轉的輕響。
「二十年前那批人,包括顧玄明,誰都以為理論一出就能鋪開,誰都沒把一念」這兩個字當回事。」陳道陵說,「結果你也知道,寵獸廢了一批,人廢了一批,這套理論跟著一起埋了。所有人都說是理論錯了,沒人回頭看一眼,錯的是下手的人那一念。」
「我在這層樓待了二十年,就想把這一念是怎麼歪的、又該怎麼守住,一條條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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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環視了一圈滿屋子的圖紙和模型。
「外頭傳我一蹶不振,掛個名混日子。」陳道陵抬手按了按那盞檯燈的燈罩,「這盞燈,我每晚都點到後半夜,二十年沒斷過。一蹶不振的人,點不住這麼久的燈。」
「這些模型,每一個都對應一隻出了問題的寵獸,有學院收治的,有外地寄迴路圖來求診的。主流路子走不通的,繞到最後都會送到我這張桌上。我沒空不振,問題每天都在往這兒送。」
「沒人信,沒人來,學生來了又走,都說跟著我沒前程。」
他重新看向蘇宇。
「現在輪到你選。我把醜話說在前頭。」
「選我,沒有課題經費傾斜,沒有熱門實驗室名額,外面那些資源、人脈、競賽推薦,熱門導師能給的,我這裡一樣都沒有。我的課沒人選,我的研究在學院裡是禁忌話題,論壇上一提就刪。你是全國榜首,頂著這個名頭拜進我門下,外頭的人不會覺得你有眼光,只會覺得你腦子壞了,放著那麼多熱門導師不選,偏進我這間冷門研究室。」
「你可能被邊緣化,被議論,被同期甩開。那些選了熱門導師的學生,大一一年拿到的資源,比你四年從我這兒拿到的都多。」
「大一結束有一次換導師的機會,在那之前,你想反悔也走不了。」
「現在,你還選嗎。」
話說到這裡,沒有一點轉圜的修飾。
蘇宇聽完,心裡反倒踏實了。他一路從江城走到這兒,聽過太多把條件往高處吹的說辭,七院招生時,比這動聽的話他聽了兩天兩夜。頭一回有人把壞處擺得這麼明白,一句好處都不許。
「陳教授。」蘇宇開口,「我從江城帶了三隻寵獸,一隻統領,兩隻精英超凡,六道彩色獸環,沒靠過哪位熱門導師的資源。」
「進化材料我自己找,療愈手法我自己磨,論文我自己寫。資源這條路,我有自己的走法,不指著導師給。」
「我來您這兒,只圖一件事,把引導這條路走通,走遠。全大夏,只有您這兒在做這件事。」
「您說的那些,我都認。」
陳道陵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點開了桌上的終端。
「提交吧。」
蘇宇抬起源能手錶,點進選導師通道,導師列表一路往下拉,拉到最底下那個無人問
津的名字:陳道陵。
申請,提交。
陳道陵的終端輕輕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條申請,學生姓名:蘇宇,導師姓名:陳道陵。底下一行小字:該導師名下當前在讀學生,零人。
陳道陵的手指懸在「確認接收」上方,停了兩秒,按了下去。
【雙向選擇確認完成,師生關係綁定。】
那行「零人」跳成了「一人」。
二十年。
這間最頂層的實驗室,終於又有了一個學生。
陳道陵關掉終端,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說了一句:「課表這幾天就推到你手錶上。第一周有新生摸底測試,精神力和寵獸都測,成績不計數,進檔案,別給我丟人。」
「是。」蘇宇起身。
「以後每天晚上七點到頂層來。」陳道陵已經重新低頭看起那份迴路圖,「從你這三隻寵獸的日常梳理記錄開始,一周內整理給我,一天都不許斷。」
「好。」
蘇宇走到門口,身後又傳來老人的聲音。
「蘇宇。」
他回頭。
陳道陵沒抬頭,筆尖在圖紙上落下一行標註。
「進了這扇門,就沒有回頭路。」
蘇宇看著他的背影,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電梯一路往下,數字一層層跳動,蘇宇心裡那點懸著的東西落定了。周明遠沒說出口的名字,短箋上的兩行字,深夜最頂層的那盞燈,到今天,全對上了。
出精神力研究樓時,日頭已經升到正中。戰鬥館廣場那邊的人群散了些,三三兩兩的新生拿著綁定成功的通知,互相打聽彼此選了誰。
蘇宇找了條安靜的林蔭道,抬起源能手錶,給家裡發了條消息。
報導那天人多眼雜,沒來得及細說,這會兒他把入學、選導師的事簡單說了,末了報一句平安。
秦晚晴回得很快,只有兩句:「安頓好就行,按時吃飯。」
蘇建國隔了幾分鐘發來一條語音,背景音是車間的機器聲,他話不多:「選了就好好學,鈣片記得給小白餵。」
蘇宇看著那條消息,嘴角動了動,回了個「好」。
到了來個信,這封信,到這兒才算送到。
接下來兩天,蘇宇把校園又走了一遍。
課表在第三天上午準時推送到源能手錶,大一(一)班,綜合方向,公共課排得滿滿當當。
跟著分班結果一起下來的,還有一份單獨發給他的培養通知。
全國榜首,學院單列培養路徑,重點培養標識掛在學號後頭,圖書館最高層權限、重點實驗室准入備案、跨方向選課全開放,一項一項,列得清清楚楚,正是聞先生那份藍圖開始落地的樣子。
這消息沒兩天就在新生里傳開了。
「看見沒,大一(一)班,蘇宇,重點培養,路徑都是學院單獨給畫的。」
「全國榜首,斷層第二名近一個檔位,這待遇我要是能有一半,做夢都笑醒。」
「人家七院搶著要,來了咱們文明學院,學院能不捧著嗎。」
可等新生們順著培養通知往下看,看到「導師:陳道陵」那一行時,風向一下就變了。
先是安靜,接著是壓都壓不住的議論。
「陳道陵?哪個陳道陵?」
「還能哪個,精神力研究樓頂層那個,搞禁忌研究被處分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