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崢這邊人生大喜，卻絲毫不知，他的便宜父皇正陷入大喜大悲之中。
幾日前，東京皇宮。
「恭賀陛下，中宮誕下嫡皇子，母子平安，天下同慶！」
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宮城，一層層傳出去。
殿外等候的柴貞長長吐出一口氣，隨即臉上湧現狂喜之色。
他子嗣單薄，兩任妻子加十數妃嬪，膝下卻只有柴熙旭一子，另有三個公主，如今總算是又添了一個兒子。
雖不是初為人父，柴貞卻是比當年柴熙旭誕生時還要激動。
或許是因為他自始便喜歡不上那個長子，總覺得柴熙旭性格軟弱，半點不像自己。
絲毫不覺得，他自己本就軟弱，之所以不喜柴熙旭的樣子，是從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人總是難以接受自己的短處。
如今好了，皇后誕下一子，他便又有了選擇，自然心中驚喜。
柴貞當即轉頭，對一旁奏對的丁旻等宰輔道：「愛卿知朕有喜乎？」
丁旻等人自是拱手恭賀：「恭賀官家，皇子誕生，此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柴貞哈哈大笑，當場賞賜在場眾臣金錢。
丁旻謝恩過後，面色卻有些複雜。
皇子誕生卻是好事，畢竟皇子越多，傳承就穩定。
可這位皇子的出身，卻在法理上出了岔子。
如今太子乃是先王妃之子，論的是長。
可趙皇后所生之子，母貴為皇后，論的是嫡。
先立嫡後立長，這位新皇子在法理上該當太子。
可如今太子的生母曾經也是王妃，按法理說是嫡長子也說的通。
只是眼下太子年長，新皇子尚在襁褓之中，一時片刻倒還無礙。
待到日後新皇子漸漸大了，即便皇帝沒有易儲的心思，也難保有人不來炒冷灶，推他上前台爭儲。
想及於此，丁旻不由得心中微寒。
先帝時九子奪嫡已攪得朝局不寧，若再來一遭，剛剛安穩的朝局再次動盪，是所有朝臣都不願看到的。
可柴貞似乎並沒意識到這些，興沖衝去看了母子二人，果真見到了新皇兒的小啾啾，更是大喜過望。
次日朝會，柴貞一連頒發數道旨意傳出皇城。
先是令進奏院通報全國，普天同慶皇子誕生之賀。
又派遣中使向五品以上重臣頒賜浴兒包子、金銀、羅花、對衣、金帶等賞賜，宰輔們另獲密賜金台及珍寶。
同時賞賜諸軍將士，並大赦天下，輕罪赦免，重罪減免。
柴貞本是好意，只欲要與臣子同喜，他乃是天子，自然要天下都感受到自己此刻的快樂。
可他沒留意，玉階下臣子們的臉色瞬間都變了。
賞賜沒有問題，但這些賞賜的規格未免太重了。
尤其是大赦天下，這幾乎是嫡長子誕世、國本可定的規格。
可問題是，這位出生的皇子不是嫡長子啊，東宮還有個太子呢！
這一天，眾臣子再一次想起了前幾年爭儲的恐怖朝堂。
各黨派互相討伐，皇子們明爭暗鬥，那位官家高高在上冷眼看著血雨腥風，其餘臣子則是人人自危。
莫不是這樣的日子又要重演？
散朝之後，趙季沉默地走在後面。
丁旻主動走過來，拱手道：「趙相公，恭喜了。」
丁旻口中說的是恭喜的話，但臉上卻沒有半點喜色，反而全是試探之意。
趙季立刻回道：「龍子誕生，當是天下同喜。」
丁旻笑道：「話雖如此，可你趙家人終究不同，如今皇后誕子，新皇子必然對趙家親厚。」
這便是外戚的恐怖之處。
皇子剛落地，趙家便成了新皇子陣營的鐵桿。
趙季搖頭道：「皇后是皇后，趙家是趙家，丁相公不可再說此等沒了綱常的話。」
丁旻沉默片刻，壓低聲音：「趙相公，皇子爭儲動搖國本，萬萬不可因私廢公啊。」
趙季淡然道：「我不知相公在說什麼，如今太子已入主東宮，國本無礙。」
丁旻微微一怔，面色複雜：「希望如此吧。」
說罷，轉身走了。
趙季看著丁旻的背影，挺了挺胸膛。
趙千山早早望見這一幕，待到丁旻離開後，才從後頭跟上來：「父親。」
趙季止住他：「越是此時，越要謹慎，明白嗎？」
「是，父親。」
「即日起趙家關門謝客，任何有關新皇子之事都避而不談，你在宮中好生值守，要多加警惕。」
趙千山點頭道：「明白。」
。。。。。。
柴貞極喜歡這個幼子，甚至到了寸步不離的程度。
當夜，柴貞仍陪著皇后和皇子安寢。
到了深夜，忽然火光四起，濃煙從偏殿方向湧來，宮牆一片通紅。
宮女們驚呼著攙起睡夢中的皇后，踉蹌著往外跑。
太監和侍衛們提了水桶往火上潑，卻哪裡澆得滅？
火卻是越燒越旺，連廊柱都燒得噼啪作響，甚至有了牆倒屋塌之勢。
這時有人喊道：「官家何在？」
眾人皆將目光投向皇后。
趙皇后裹著被子站在殿外，臉色驟變：「官家怕打擾我休息，在後殿安寢！」
眾人再往宮殿方向看去，後殿已經被火舌吞噬殆盡，濃煙滾滾，熱浪撲面，根本沖不進去。
皇后更是哭得泣不成聲：「我兒也在裡面。」
眾人更是大驚，火這般大，皇帝和皇子都在其中，豈不是......
眼見皇后欲要起身往裡跑，宮人們連忙將她攔下，卻也不敢往近前去。
倒也有幾個忠心的侍衛，提桶往身上澆了水後，咬著牙要衝進宮殿。
但只跑了兩步，便被熱氣逼了回來。
忠心歸忠心，對火焰本能的恐懼，豈是凡人之軀能對抗的？
正在此時，趙千山趕到了。
他本是今夜輪值禁中，聽見宮中喧嚷，提了佩刀奔來。
到殿前一望，火勢雖大，卻見後殿一角尚未完全燒塌。
他掃了一眼哭作一團的宮人，問明了官家所在，當即扯下一件濕透的披風裹住頭臉，便要往裡沖。
身旁侍衛拉住他：「虞侯！火太大了！」
趙千山甩開他的手，呵斥道：「君父尚在其中，安能因火勢而卻步？」
說罷，竟是頭也不回，一頭扎進了濃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