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阿德隆酒店,今天頂層餐廳整個都被人包了下來,靠近窗子風景最好的就餐位早早就布置整齊,中間的位置甚至拉上了屏風。
餐館的侍者們連走動的時候都小心翼翼,生怕發出一點額外的聲音。
今天有大人物在這裡用餐。
化學專家弗里茨·哈伯教授坐在鋪著潔白餐布的雕花餐桌前舉起了手中的酒杯,隨著杯子輕輕晃動,酒液里特有的葡萄芬芳散發出來。
「感謝您的邀請,閣下,今天的午餐很和我的口味。」
在他的對面是一位年約50的中年人,身上穿著裁剪得體的藍灰色燕尾,胸前口袋裡塞著一小方絲巾,淺色的長褲和灰色的皮鞋搭配讓他看上去像是個中產家庭的工程師,但是有奢侈品常識的人卻能看出來他一身的服裝每一樣都是價格不菲的高級定製品。
「您能喜歡,這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中年男人同樣舉起酒杯示意:「教授,其實我還要謝謝您,去年沒有您在總參謀長那裡出面,我的兒子大概在馬恩河後就要脫下軍裝回來和我一起經商了。」
提到這件事,弗里茨·哈伯臉上微微有些尷尬,要不是對方常年給他的實驗室投下大筆資金,以他個人的理念是絕不會去為一個戰場上出現重大失誤的軍官去求情。
「比起您的慷慨這並不算什麼。」弗里茨·哈伯深吸一口氣,如此回答。
對面的男人微微點頭,飲下杯中的酒,恰好有侍者和對方的目光對上
赫爾曼·施泰因豪森,柏林有名的富商,他的家族跟隨克虜伯公司發家,並占有相當份額的股份。
而他本人最優質的一筆政治投資則是1890年大選後,當時還是個青年的他,毫不猶豫地支持剛剛主政的威廉二世要求俾斯麥撤銷限制大臣的法令,並捐出一半家產作為政治資金。 公眾當時都以為其家族會被鐵血宰相強硬鎮壓,結果不到兩個月,俾斯麥下台,形勢迎來天翻地覆的變化。
其本人在這場政治投機博弈中贏得了巨大的利益。家族在德國內的業務迅速擴張,從糧食生產到畜牧業再到機器加工都有涉獵,甚至包括曼內斯曼、拜耳在內的幾個大型支柱企業都有他本人的注資。
人們最佩服的就是赫爾曼·施泰因豪森的投資眼光,從其父輩到他數十年裡幾乎每一筆投資都帶來了豐厚的回報。
而最近幾年,弗里茨·哈伯一直在接受他的資助,雙方關係密切。
「教授,我有件禮物要送給你。」赫爾曼·施泰因豪森放下酒杯向身後揮了揮手,有侍者從後方推著一個裝有銀色托盤的餐廚緩緩走過來。
侍者掀開蓋子,裡面裝的不是什麼奇珍珠寶,也不是什麼珍饈美味,而是一塊看上去普普通通,德國家庭中最常見的方磚麵包。
「麵包?」看著餐盤裡的東西,教授扶了扶自己的眼鏡。
「是的,麵包,它的原料是用您發明的工業合成氨技術生產化肥催熟的小麥。」
「教授,雖然因為戰爭,化肥的產量受到了限制,但是今年的小麥至少有百分之十的增產,等戰爭結束後這個數字將會擴大五倍。」
「恭喜你,教授,你從空氣中變出了麵包。」赫爾曼·施泰因豪森自顧自地鼓起掌來,聲音在餐廳中迴蕩,顯得有些空曠。
有侍者上前用餐刀將麵包分割,把麵包片擺在兩位貴客最近的位置。
有些粗糲的麵包和整桌的珍饈放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但是弗里茨·哈伯教授卻舉起餐叉鄭重地將麵包咽了下去。 「閣下,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了。」
「為您的成就乾杯!」赫爾曼·施泰因豪森再一次舉起杯中的酒:「也為了您下一步實驗順利,祝氯氣在戰場上使用成功!」
教授的臉色微微變得僵硬。
「哦?您似乎不舒服,是我冒犯了您嗎?還是您依然有所顧慮?」赫爾曼·施泰因豪森關切地問道。
「不,閣下,我很確定德國需要一種能更快改變戰場、結束戰爭的武器,在這方面我並沒有什麼負擔,只不過…」
「只不過您的太太持有不同意見,並和您鬧得不太愉快。」赫爾曼·施泰因豪森自顧自地接上了話。
………………
被說中心事的教授變得沉默起來,他的夫人克拉拉·伊梅瓦爾也是一位出色的化學家,但她十分激烈地反對弗里茨·哈伯將氨氣生產用於武器化研究,兩個人已經爆發過數次爭吵。
看著窘迫的教授,赫爾曼·施泰因豪森主動安慰起了對方:「不可否認,您的太太是位極出色的女性,但她的視角和我們天然有著差異,她有的時候過於溫柔了。」
「這樣吧,我再給您看一樣東西。」赫爾曼·施泰因豪森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方巾,遞給了眼前的教授。
「請看,這是來自東方的高級絲綢,是歐洲所有紳士的最愛,用它製成的料子在過去的數百年裡都代表著頂級的奢華。」
「但是它實際上還有另一面。」赫爾曼·施泰因豪森舉手示意,後面的侍者再次端上來一個銀質餐盤。 當蓋子揭開的時候,教授先是瞪大眼睛,然後拼盡全力克制住自己,才沒有在貴客面前失態。
盤子裡面擺著數十隻不明的橢圓生物,被用特製的醬汁調味好擺放在正中間。
「蛹?」
「嗯,沒錯,準確的說應該是蠶的蛹,也是一道來自東方很美味的食物,我父親生前的最愛。」赫爾曼·施泰因豪森叉起一隻放入嘴裡咀嚼,看見叉尖上的汁水,教授感到胃裡有東西在翻湧。
吃下兩隻後,赫爾曼·施泰因豪森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用品評的語氣說:「不太地道,湯汁調得太干。」
看著教授辛苦的樣子,他攤開手:「你看,我小的時候和您一樣,從來沒有想到蠶在成為衣料的同時,也是一種頂級食物,直到我的父親逼著我親自試一試。」
「發明從來不是單一面的,上千年前人們發現蠶絲如此,如今的化學氣體也是如此。」
「既然這樣,氨氣為什麼不能在提供糧食的時候,同樣把氯氣變成為德國爭取土地的劍呢?」
「用德國的劍來為德國的犁爭取土地,教授,您做的到的。」赫爾曼·施泰因豪森用蠱惑的聲音說道。
弗里茨·哈伯看了看眼前的人,又看了看盤子中的蛹,隨後站起身:「我明白了,請給我兩天時間,我隨後就啟程,開始最後一次實驗。」
「祝您順利!」赫爾曼·施泰因豪森第三次舉起手中的酒杯,說道:「實驗地點在法國的叢林地帶,會有軍隊出面負責您的安全,過程中有什麼要求的話,我派去的人會儘量滿足的。」
「謝謝!」 十分鐘後,教授已經離開。
赫爾曼·施泰因豪森獨自坐在餐桌前。
天空中有雲彩飄過,整個餐桌附近都暗了下來,赫爾曼·施泰因豪森整個人的身體都隱藏在了陰影里。
陰影中這位大富豪拿起叉子撥弄了一下盤子裡的蛹,叉起一塊放在口中仔細咀嚼,隨後他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馬路喃喃自語:「父親…其實,這麼多年了,你做的菜我還是吃不慣。」